「非關舞蹈祭」脫胎於不加鎖舞踊館長年累積的美學根基,由藝術總監王榮祿提出「非關舞蹈」核心概念。團隊重新審視主流體制化的舞蹈訓練與固有美學,試圖開拓多元的視角、用法與思維去看待、運用與連結身體,讓舞蹈跳脫既定框架,以豐富樣態走進大眾生活。

2026 年非關舞蹈祭以「當下傳統 」作為年度主題,一改傳統藝術節偏重單純展演的格局,首創亞太當代舞蹈「軟網絡」。來自香港、廣州、台北、新加坡、首爾、墨爾本六地的編舞家跨越地域相聚,讓身體成為跨越文化邊界、連接心靈的共通語言,讓我們在流動的肢體中,觸摸到傳統最溫柔、最鮮活的溫度。本屆舞蹈祭活動時段為6月10日至6月21日,相繼於香港牛棚藝術村、東九文化中心形館上演精彩作品。

來自墨爾本的資深編舞家 Sarah Aiken 亦將攜實驗力作《漏洞》(Plot Hole)駐場東九文化中心形館。這部作品遊走於現實與非現實的邊緣,穿梭在真實與虛構交織、生成與瓦解並存的場域之中,透過構建幻象、模擬數碼元素,探討科技帶來的諸多影響,消解言語表達與現實行動、真實與虛假之間的界線。敘事斷片、破碎邏輯與流轉光影依附身體媒介鋪展,留下無數空隙與裂縫,搭配隱喻性的煙霧與具象的鏡像,勾勒出一個表象與內裡錯綜、層次豐富的數碼世相。本次《美紙》與Sarah展開深度對談,拆解《漏洞》的創作理念、視覺巧思與獨特肢體語彙,一同聆聽這位海外藝術家對於跨文化交流、傳統與當代藝術相融的獨到思考。

《漏洞》圍繞「數位時代中真實與虛構界線逐漸模糊」此一主題展開,是甚麼契機促使你探索這個議題?在你看來,現今數位科技對人們感知真實的方式,帶來了哪些最為深遠的影響?
如今我們無時無刻不被海量的數位內容包圍,刻意打造的虛擬影像、層出不窮的假新聞、有意或無意的不實言論、輿論操縱、斷章取義的引用,再加上深度偽造技術的普及,想要清晰分辨真實與虛構,已經變得越來越困難。
這件作品的創作靈感來源於我切身經歷:一方面,我長期在各類媒體資訊中分辨事實與主觀偏見;另一方面,我常年穿梭於不同文化、不同語言環境開展工作,時常會陷入思考:我想要傳遞的想法,究竟有多少被精準解讀,又有多少在語言轉換中被曲解。兩種感受相互交織,最終催生了《漏洞》。

「Plot Hole」本是影視領域的常用詞,指代劇情裡的邏輯破綻。你為這個標題賦予了怎樣的深層隱喻?而作品中碎片化的敘事、斷裂的邏輯,又希望引導觀眾對「現實」產生哪些反思?
「劇情漏洞」原本是用來點明一部影視作品存在的矛盾之處或邏輯硬傷,這類漏洞會暴露作品的虛構本質,甚至顯示出其構思的不周。而我借用這個概念,是想投射現實社會:手握話語權的群體,會刻意掩蓋主流敘事裡的邏輯缺陷與矛盾,試圖讓大眾對這些「漏洞」視而不見。我希望藉這個標題與碎片化的表達,讓觀眾主動留意那些被刻意隱藏的問題,跳出固有敘事的框架,重新審視我們身處的「現實」。

作品大量運用折射光影、煙霧、鏡像等視覺手法,詮釋真實與虛構交織、建構與消解並存的內核。在設計這些視覺元素時,你有哪些巧思?創作過程中是否經歷過反覆探索與調整?
我運用鏡子來扭曲、反轉、分割投影畫面,這是我已經持續探索一段時間的創作手法 —— 透過操縱影像,讓它改變形態與意義。作品中的影像、文字與影片都不是穩定不變的,用這些「視覺把戲」去改造它們,正是為了展現這種不確定性與易謬性。

這部作品全程以英語呈現且不設字幕。這個決定背後有哪些創作考量?你認為單憑肢體表達,能否跨越語言障礙,傳達作品的核心思想?
這部作品沒有口頭台詞,但畫面中穿插了英文與粵語文字。這些文字會經過翻譯軟體反覆轉譯,語義在一次次轉換中不斷偏移、重塑,衍生出全新的內容。我的創作核心之一,就是探討誤譯與語義流失。在我的觀察中:不同觀眾對文字的解讀能力截然不同,有人無法讀懂全部內容,就連我自己也難以完整梳理所有語義;通曉雙語的觀眾雖然能識別字面含義,卻依然會在層層投影、多重表意中,感受到理解的流動性。

所以我刻意讓文字轉化為一種視覺,觀眾不可能逐字通讀,觀看的重心隨之變成「留意甚麼、看見甚麼、忽略甚麼」,文字本身也變得破碎零散。當語言的精準表達失效,肢體、光影、整體視覺氛圍就成為共通的語言,足以跨越地域與語言的隔閡,讓作品的思考觸達每一位觀眾。

在编舞時,你如何用肢體動作打破真實與虛構的邊界?你是否有意顛覆傳統舞蹈的動作邏輯?
我選擇的動作素材都是為畫面服務的,舞者的身體往往受制於呈現某種幻象或畫面的需求,這讓編舞過程中失去了很多自由選擇的空間。說實話,我現在已經不太清楚「傳統舞蹈」究竟是甚麼,但這部作品的動作語彙確實是由道具與科技的需求所塑造的 —— 你不會看到強調自由與空間感的動作,所有動作都與其他元素相互牽制。我透過讓肢體與光影、投影、數位科技互動的方式,創造出我認為有趣的視覺畫面。

這部作品是 #DANCELESS Complex 跨城市創作之旅的成果。從 2024 年底順德駐地創作,到後續多個城市的延伸創作,不同城市的文化環境為《漏洞》帶來了哪些啟發與改變?
從專案啟動之初,跨語言、跨文化的工作體驗就貫穿了整部作品的創作。在順德駐留期間,我花了很多時間聽人們說我不懂的語言,試著猜測他們的意思,不靠語言進行溝通。我也透過翻譯開設工作坊、分享自己的創作理念,過程中發現意義常常被遺漏、被轉述、被誤解。這讓我意識到溝通本身的脆弱性:即使用同一種語言,意義也會產生偏差,初衷與表達往往無法契合,細微之處更是容易流失。這份觀察,也成為《漏洞》最重要的創作理念之一。

作為一名墨爾本的編舞家,哪些地域或文化特質通常定義了你的創作風格?在這次與五位亞太城市編舞家的合作中,這些特質如何與其他藝術家的創作理念碰撞、融合?
這個問題很難回答,我認為不可能完全釐清所有影響我的因素,以及它們如何塑造了我的作品。但墨爾本的舞蹈生態,包括我自身的訓練背景,都深受紐約後現代舞蹈的影響,同時與歐洲實驗性藝術實踐有著緊密聯繫。我也從視覺藝術、錄像藝術與行為藝術中汲取了大量靈感。與亞太地區藝術家共事,讓我意識到我們有著相似的處境:既與歐美藝術體系有所關聯,又在創造屬於自己的獨特表達。但澳大利亞作為英國殖民地,始終秉持著非常西方的思維方式,我認為亞洲藝術家擁有更豐富、更完整的文化語境可以運用。彼此的視角相互補充、啟發,讓我收穫良多。


本屆舞蹈祭主題為「當下傳統」,同時提出「摺疊時代」(傳統如何在今日生活與感知之中延續、變形與被理解)這一概念。在你看來,當代舞蹈該如何汲取傳統養分,又不被傳統框架束縛?
老實說,我並不理解「摺疊時代」這個表述,而這一點其實正與這部作品以及我的創作經歷相契合。很多事物都需要特定的語境才能被充分理解,傳統是活的、可被感知的,我們往往很難從內部看清自身的傳統,也很難理解它如何影響著我們。我生活在一個非常西方的環境裡,卻又與西方本土相距甚遠。我認為西方的文化與傳統在澳大利亞其實並不成立,因為它們與這片土地沒有聯繫:我們在炎熱晴朗的聖誕節,卻還是擺上歐洲的松樹,掛上雪花裝飾。澳大利亞的文化建立在對原住民土地剝奪的否認之上,「無主之地(terra nullius)」的神話構成了我們國家的根基。

你認為這部作品如何契合藝術節「連結歷史記憶與當下生活」的核心宗旨?
身體擁有獨一無二的本質,在整部作品裡,身體是唯一不會被竄改、忠於本真的存在。身體自帶的感知、實體特質與經驗,是數位技術永遠無法複刻、取代的。刻在人類細胞裡的身體記憶、世代傳承的歷史印記,會自然而然地將遙遠的過往與鮮活的當下連結在一起。這也是作品呼應藝術節主旨的關鍵:科技可以虛構畫面、竄改敘事,但身體承載的歷史與記憶,永遠真實可觸。

最後,對於前來香港觀看《漏洞》的觀眾,你希望大家走出劇場後,能收穫怎樣的思考與感悟?
我希望這部作品能引發人們思考意義的複雜性,以及絕對溝通的不可能性;同時提醒人們,我們所見所聞的絕大部分內容都蘊含著偏見,而那些為了權力與政治利益編織的敘事無處不在。我希望觀眾能夠敏銳地察覺媒體、國家與企業權力所製造的操縱與幻象,同時保持對多元意義的開放態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