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市也是一件當代藝術品嗎?——「埋欄文化」策劃、白雙全的藝術駐地計劃

Posted On: 2026-06-12
Category: Art · Cultur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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甚麼是街市?又甚麼是當代藝術?當我們自以為答案不能再更理所當然的時候,白雙全的藝術駐地計劃「街市也是一件當代藝術品」給了我們一記溫柔的啟發。在這個承載著日常生活的地方,我們開始學習在魚蝦菜蔬之間,看見物的詩意、人的溫度,以及地方與記憶的交織。「甚麼是街市?又甚麼是當代藝術?」的答案,反而變得不再確定。

「街市也是一件當代藝術品」是本地藝團「埋欄文化」策劃的《紅街市鮮活文化節2025-2026》的項目之一。文化節以藝術為媒,冀藉着一連串商戶、藝術家與居民之間的互動,激活社區活力,探討街市在面臨時代的轉型中,如何保留地方文化、傳統民間智慧與歷史,與各界一同推動創意地方營造。

白雙全的駐地計劃,以Tom Friedman(「物的凝視與轉化」)、宋冬(「物的累積與記憶」)、田中功起(物的行動與偶發」)、Francis Alÿs(「社區中的行走與關係」)、小野洋子(「社區觀察與微行動」)五位國際藝術家的創作主題為切入點,在紅街市舉辦工作坊,與參加者一同發想,並在商戶和居民的支持下進行創作。成果展覽於2026年3月23日至6月舉行。

文:羅嘉華  圖:埋欄文化、白雙全

屬於澳門的街市故事

事實上,在澳門的脈絡中,街市從來不只是單純的市井買賣場所。在澳門,不少街市本身便是有文化價值的建築(藝術)。例如紅街市是澳門第一座街市大樓,也是被評為「具建築藝術價值」的受保護建築;原沙欄仔街市舊址亦於2019年被評為受保護「場所」,其門樓認為是「糅合了新古典主義與巴洛克建築風格」。有些街市雖然未獲評定為受保護,但亦有重要的歷史意義及美學價值,例如落成於1940年的雀仔園街市是本地當年其中一個葡萄牙「雙慶年」(紀念葡萄牙於1139年建國及1640年復國)的紀念項目,也是澳門現存不多的現代主義公共建築之一。

作為中西文化交融的地方,澳門舊街市建築亦體現了這種特點。學者呂澤強在〈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中葉的澳門城市現代化建設〉一文中亦指出,澳門當時的城市建設,包括街市的設計,「僅從設計圖的分析,便可以發現其受到巴黎及里斯本的影響,不論是新街區的規劃模式、街市設計、供水系統,均與歐洲城市類似」。

另邊廂,如果說市政街市的出現是城市化發展的標誌,那麼其消失也在澳門回歸後的發展浪潮中屢屢成為焦點。下環街市於2006年的拆卸重建計劃,便曾引發社會對保育與發展的熱烈討論;水上街市(沙梨頭街市)2013年停用準備重建時,亦曾牽起街坊的不捨與期待的複雜心情。而近年隨著居民購物習慣改變、街市使用率下降,亦使活化傳統街市再次成為澳門的一大課題。

2025年10月起埋欄客廳正式進駐紅街市,成為檔位之一。

屬於街市的實驗

不能否認的是,近年澳門政府致力推進街市活化。2018年沙梨頭街市完成重建後,政府先後進行紅街市(2022年至2024年)和雀仔園街市(2023年至2024年)的重整工程。2024年,沙梨頭街市的美食廣場正式對外營業後,迅速成為遊客「打卡」熱點。另外,2025年12月,氹仔街市的美食及文創區正式開業;2026年至今,政府已表示會啟動路環市政街市空間活化計劃、為台山街市增添美食廣場等。

由此可見,政府的街市活化手法主要以改善硬件設施、增添消費元素為主。這亦是為何以社區為導向的文化策劃「紅街市鮮活文化節」在云云項目中如此獨特。類似的企劃(如「街市博物館」)在香港早已有嘗試,但在澳門僅屬首次,可謂官方與民間的共同實驗。

屬於街市的藝術

白雙全以兩次(每次兩個下午)的工作坊,向參加者介紹之前提到的五位藝術家的創作方式。第一次的工作坊以「物件」為主軸,大家重新觀察街市中自以為熟悉的一景一物,感受它的形狀、質地、氣味、聲音等特質,再思考它不尋常的可能與呈現。參加者需要向街市商戶購買素材來進行創作,作品則於街市的空置檔位內展出。

毫無疑問的是,和其他空間一樣,在公共街市創作會受到場地條件限制。在紅街市的例子中,便是策劃團隊很快意識到,展出的作品絕不能招來鼠患等問題。由於創作材料都是購自街市商戶,這意味著要麼需花更多時間處理素材,要麼可選擇的素材大幅減少,無疑為創作帶來一大挑戰。

同時,展覽的其中一部分作品是以Tom Friedman的創作方式為啟發,尋常的事物變得陌生,正如尋常的街市出現藝術展覽,功能的轉換使地方變陌生,不少日常的街市使用者、商戶及管理人員都有感到不解或好奇。放在地上的作品偶然會被誤以為是垃圾,有清潔工慣性地想要掃走,因而需要向他解釋;有居民買餸時感好奇,會駐足細看;有商戶坦言看不懂;也有管理人員在工作坊時走過來了解,並分享他在大英博物館看過的作品,以至他心目中的藝術。

由此,在這看似「受限」的空間中,正是場地的條件與人的創意及見解,共同創造出難以複製的展覽。街市成為了社區的藝術對話場域,藝術得以播種於社區,較長的展期亦使這對話得以持續。

屬於藝術的連結

有別於第一次工作坊以有形的物質為題,在第二次的工作坊中,大家探討的是「社區中的自我與他人」。白雙全介紹的Francis Alÿs(1959-)的作品,如《向上看》(Look Up)、《分身》(The Doppelgänger)等,都讓我聯想到19世紀德國哲學家班雅明(Walter Benjamin, 1892-1940)所探討的「城市漫遊者」(flâneur):人既是表演者,也是觀眾;拒絕匆忙的功利節奏、以敏銳的目光閱讀人與城市的細節。事實上,不論是Francis Alÿs以身體經驗介入城市的方式,還是小野洋子的「指令藝術」(Instruction Art)顯示藝術可超越物質,都是在體現藝術能作為媒介,探索城市空間中的關係、人與人之間的關係。

有趣的是,究竟是藝術建立了關係,還是關係成就了藝術?在未有「關係藝術」一詞出現前,關係早已成為藝術探討的課題。在之後白雙全向參加者提議的「找相似背影」練習(找一個與自己背影相似的人,請他容許跟你的背影合照,然後跟他一起走一段路)中,參加者亦感受到當中涉及的性別、危險、疑慮與信任。城市中,人與人無形中就存在着關係。有時,這種關係是被動的,正如白雙全在分享中提到自己之前的作品《與一家陌生人分享同一個西瓜》(這個好像很適合街市);有時,這種關係可以是主動的,例如他另一個作品《等一個朋友(沒有約定)》,而這些作品,我們都可以有自己的版本。5月16日早上的公開導賞團,正是一次「澳門紅街市」的成果展現。

屬於人的想像

最後,街市也是一件當代藝術品嗎?也許重點不在於「是」或「否」,而是在於「也」——問題探討的不是街市的本身,而是街市的可能性。

活動由文化發展基金資助、市政署提供場地支持。我願意相信,這是政府與藝團的一次共同發想。這次策劃的社區營造,不是常見的冷氣與無障礙設施等硬件升級,也不是現時流行的加插文創及美食(這些有經濟考量的)元素,而是重新想像街市乃至城市的可能性。在以「文遺城市」、「創意之都」、「美食之都」為定位的澳門,街市可以是連結歷史與當代、在地與國際、日常與藝術的地方。文化節期間,聯合國創意城市網絡代表亦在這裡進行了美食與視覺藝術工作坊,認識了有說是葡兵創製的糖水「喳喳」,這種跨文化的味覺與視覺交會,恰是澳門多元身份的縮影。

白雙全所介紹的藝術創作角度,藉着藝術與材料,讓我們重新思考人與地方、人與人之間的聯繫。無論是對物的想像、行動與人際關係、還是社區的觀察與微行動,其實都不只是藝術創作的途徑,更可以是我們想像地方的方式——如果我們把地方看成藝術素材,加上想像與行動,地方也能結出意想不到的成果,是以「街市也是一件當代藝術品」。地方本身就是一件持續生長、由眾人共同完成的當代藝術品。當日常的生活有了希望的想像,當舊日的空間承載當下的對話,我們或許就會感應到:藝術從未遠離生活,它只是等待我們換一種方式,重新走入其中。

藝術家白雙全和策展人陸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