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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進油街「未竟之園 」尋一片喘息的綠洲

Category: Culture · Museum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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談藝術的時候,人們較常論及藝術家的構思及技法,或作品的寄寓和觀感等,但有關觀眾的角色又該怎樣看待呢?步向後媒材(Post-Medium)時代,除卻傳統及單一的展示,愈來愈多展覽強調觀眾運用五感參與作品,藉由獨一無二的體驗完成藝術。

「油街實現」(下簡稱「油街」)最近的展覽「未竟之園」,展出兩位藝術家楊沛鏗和羅玉梅各自的新作《很努力地讓事情發生,土沉香》及《河上沒有人唱歌》,不但分別寄託他倆的創意表述,同時亦重視參加者通過親身觀察,代入作品中重新想像人與城鄉的地緣情結,建構更豐富的香港記憶

城鄉交替中保持永續的思考

過去百多年來,以西方為主導的美術館和博物館,無疑建立了一整套行之有效的營運、管理及傳播系統,使收藏、保管和展覽得以被專業機制所保護。惟高端化或職業化的趨勢,卻又可能令藝術創作受到約束,並且跟普羅大眾的生活漸行漸遠。是以全球藝術界近十數年來積極跳脫常規,再思藝術對公共空間、都市景觀的意義,也透過各種社區營造,進一步挖掘當代的社區意識與藝術可能性,推動美學新思潮。

「怎樣拉近藝術跟公眾的距離?怎樣使藝術更好地融入城市空間?怎樣善用地緣特性述說當代香港點滴?是『油街』策展團隊經常思考的議題。」油街實現館長鍾婉嫻說。其實「油街」的存在恰好回應以上現象,有別於香港藝術館、西九文化區或中上環的藝文場所,這裡前身是香港遊艇會會所(二級歷史建築),位處於炮台山及北角的鬧市之中,其建築環境既富文化色彩又具民生氣息,自2013年成立至今,先後舉辦過眾多創意活動,二期擴展工程完成後,將又劃出更多予市民休憩的園景空間,如石屎森林中一片小小綠洲可予人喘一口氣,也為藝術作品提供更多元的交流平台。

尤其在飽歷疫情時刻,鍾婉嫻說「油街」於地理及文化上的多重性,或許可成為一個基地讓藝術家和市民,共同思考香港大都市面貌以外,仍然擁有的鄉郊土地及獨特生態。「社會發展、城鄉交替,固然是無可避免的現實。但全球經歷人與社會、大自然以至內在自我的危機,我們必須正視人類文明與自然共生的需要,而藝術的想像力、創造力,對於開展及提倡可持續的生活及思維,想必大有幫助。」

是次「未竟之園」展覽請來楊沛鏗和羅玉梅參與,鍾婉嫻說全因兩人的藝術理念及手法跟「油街」精神上互通,可以通過不同的視野,演繹城鄉之間的地緣關係。

楊沛鏗與《很努力地讓事情發生,土沉香》

楊沛鏗向來專注於植物生態、園藝、攝影和裝置,喜以親密和個人的經歷化成創作靈感,並融入成為圖像和大型裝置作品,今回他的作品《很努力地讓事情發生,土沉香》是繼去年在大館的展覽後,再次採用了植物作為創作繆思,這次卻是曾在本地盛植、啟發「香港」之名的土沉香樹 (Aquilaria sinensis),探究這植物跟本地的淵源和脈絡。特別的是,如前所述出於對「觀者體驗」及「公共藝術」的關注,楊沛鏗創作時並非單從常見的「人類」及「保育」的層面出發,而是妙用很多新元素去引導參加者自行觀賞、推斷、感受當中故事及情緒。

「我本身從事裝置藝術為主,特別留意空間的應用,因應『油街』的建築結構,這次《土沉香》用上一間樓底較高的大房和兩間細房,將大主題劃分成三個空間,包括《生長亭》、一個不同物件構成的大花園和《白房間》。這些空間都以一個較趣味性的視角去貫穿——就是鼓勵觀者放下人類既有的角度和觀點,嘗試代入植物或昆蟲的視點去遊走於其中,從一個房間進入下一個房間,經由不同的情景和適應變遷的旅程,透過自己的視聽和觸感去建立直接的感受,從而理解土沉香的生長過程及跟環境的聯繫。」楊沛鏗解說。

以動植物視角感知世界

第一個小房間《生長亭》如展覽的「序」,內裡設置了廿多個專為種植而設的植物燈膽,營造出獨特的色溫及光度,「希望讓觀眾幻想自己就像一棵植物,感受特別的粉紅色光譜下吸收所需光線的情況。」進到第二個房間時,由於光源分佈改變了,「在視覺神經變化的物理現象下,觀者因為需要即時調整感官去適應新環境的亮度,眼前還會出現前一空間的殘影及色彩,可刺激大家感知周遭的狀態。」這房間中央的天花上懸吊着一顆巨型的土沉香種子,大約比真實種子放大了36倍,這樣觀眾也彷彿變成黃蜂的比例,圍觀着這富吸引力的種子,幻想如何為它播種。最後來到《白房間》,這小房間設有抽濕及放濕裝置,模擬栽種土沉香的濕度,並播放着大自然錄音。「這些錄音是收集自兩個至今仍有土沉香生長的地方:南丫島索罟灣一帶的樹林,以及西貢大腦上洋的溪澗水流聲,能使房間模擬出更真實、更在地的環境,觀者在這房間駐足時,更能設身處地感受到土沉香的生長處境。」

如此心思,皆因楊沛鏗留意許多時人們講起土沉香時,總是停留在它將絕種、常被砍伐的印象中,「但慘情之外,我們思考土沉香的現在及未來,是否也可從更積極和主動的角度,去認識它的真實現況呢?在我研究期間,發現土沉香因應漁護條例,或會被高度保護,更不許私人種植,然而它仍然在某些地方繼續生長着。又或者,今次跟『油街』合作推出展覽後,能順利跟漁護署取材,可以在這裡由專人保護之下,種出一棵屬於油街的土沉香。這觸發我思考『藝術可以做甚麼?』原來除了可以傳遞對人的關注,也可及物地表達對世界的關心。故此展覽中,我也特別劃出了一個閱讀角,提供更多延伸的資訊讓參加者自行閱讀。對我來說,這些是藝術可以為我們做的事。」

羅玉梅與《河上沒有人唱歌》

另一位藝術家羅玉梅,是本地藝術家營運機構「 天台塾 」創辦人之一,多年來均以影像、聲音和裝置藝術作為主要媒介,並常以田野調查和搜集為方法,介入城市空間及郊野場域中,搜索歷史的物理痕跡、人的心理軌跡、時間的形跡與地緣政治等細碎物事。近十年來,她又對香港三面環海的地理特質頗感興趣,「好些創作均圍繞『水體』為題,有時研究海域、有時研究川流音,從中尋索香港城鄉的連結與發展脈絡。

今次為「油街」帶來的《河上沒有人唱歌》,以新界梧桐河的田野考察為目標,挖掘了位於新界北發展範圍內,關於孔嶺村及梧桐河附近多條支流的河道現況,再將當中收集回來的影像及錄音,轉化成為視像及聲音裝置,帶進「油街」的空間中,讓遠在港島地區的都市人也可以透過聲畫領略新界河流的感覺,擴闊及重置人們對地緣及疆界的理解。

「整組裝置作品,包括《雩祭》、《河嚮》、《河圖》和《河界》四部份,當中以環迴的聲音效果紀錄了河水聲音,以航拍重現河道地圖,也重新建構了歷史情境。處理這河道的資料時,約處於5月時份,其時未到雨季,我沿着這條河流一直走,在水流和泥土之間,發現了不同的入侵物種,像外來的死魚、不同動植物的痕跡,很好奇想知道這是甚麼的水流,將東西帶到這裡來?及後發現了梧桐河昔日的官方英文名稱『River Indus』竟然跟印度的『印度河』名字是相同的,這個Act of Naming(命名法)很有趣,也是呼應在河中看到眾多意想不到的物件的情況。繼而觸發我發展出這次展覽的作品。」羅玉梅憶述創作起源。

跳出界限地享受藝術

下一步,羅玉梅需要考慮的,是怎麼將遠在新界的河流觀感,展現到「油街」的觀眾面前?「在田野考察時,我沿河拍到羅湖站前的深圳河,不只紀錄水中的情況,還捕捉了河岸兩邊的人文活動,像耕作、出行或遊樂的人,是怎樣受河道環境影響,還有鳥瞰的視野。另外,我又收錄了水面及水底的聲音。帶着這些素材來到『油街』的空間,我嘗試在入口處,運用一面全黑的反光鏡,模擬麻笏河和梧桐河合流之處,也反射出『油街』的紅磚牆間,形成兩個地域互相結合的想像。

然後,她又以四個不同牌子的電視放映河道片段,並於其上擺放了幾個玻璃樽,將錄音放於其中配上耳機供人聆聽。「展場中又設置一道鐵梯、光管及螢幕裝置等,複製夏至時走進水道的情形。還有一個特別的內容,就是我從1963年《香港工商日報》新聞中,看到上水市民在梧桐河道的華山上進行了求雨儀式,並發現在不同歷史文獻敍述這儀式時存在細節的差異,這使我着迷,於是我在展覽中透過錄像重現這儀式,重新體現儀式的過程,引發人思考河流與大眾的生活關連。」

羅玉梅說逐步地整理、編修及重置河流資料,不單對地緣的認知漸見清晰,「這也使我不斷反省、自我詰問何謂藝術家的選擇?怎樣平衡創意與真實的訊息?又要怎樣消化龐雜的知識之餘,也不至於過度說教或扼殺思考空間?」她說自己也是邊走邊試、邊確立想法,「慢慢摸索出個人一套展示方式,就是不會在作品中擺出太強的引導性,更期待觀眾使用個人的感官的去投入其中,累積出更私密、更內在的情感經驗,不是硬啃資訊。對我來說,這樣的藝術或展覽更觸動人心。畢竟觀看展覽談的該是經驗的累積,不同於上堂讀書,也不需要有階級性。」

  • 「未竟之園」
  • 展覽日期:即日至7月31日
  • 開放時間:星期一14:00-20:00;星期二至日10:00-20:00
  • 地址:北角油街12號油街實現
  • 圖片提供:油街實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