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花的相遇 專訪藝術家江俊雅

Posted On: 2026-09-28
Category: Ar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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命運到底是由一種不可見的力量所決定,還是由人們透過各種選擇和經驗來掌握?一些人會窮盡半生去尋找自己想要走的道路,其他人則悠然地在別人所安排的路上行走。這兩種狀態可以同時出現在人生的不同階段之中,並沒有一個肯定的答案,可以指示人們哪一個才是正確的。就像意大利作家卡爾維諾的《命運交織的城堡》所呈現的主題,人生的際遇充滿各種隨機與無常:「咀嚼的聲音和啜飲美酒的吸吮聲無法活絡氣氛,晚餐在靜默中結束,我們面面相覷坐著,難掩無法與他人交流自身諸多經驗的焦慮。」所有動物的出生都是被拋擲的,自身也並不知道來到這個世界的一刻,會是安躺於織布鳥精巧編織的懸掛式巢穴內,還是在凌亂而隨性的鴿子巢中。

藝術家江俊雅相隔十年後,在 Contemporary by Angela Li 帶來全新個人展覽「看雪花的鳥」,以二十多件結合塑膠彩、木顏色及水墨等媒材的木板與布本作品,整理日常中所蒐集的文學、電影、音樂和個人生活素材,從而塑造出一個介於現實與想像之間的拼貼世界。

TEXT 林靖風 Cyrus Lamprecht
PHOTO COURTESY BY 林靖風 Cyrus Lamprecht (Exhibition & portrait)、Contemporary by Angela Li (Artwork)

藝術家江俊雅生於香港,創作深受文學、詩歌與視覺敘事影響,遊走於文字與圖像、現實與想像之間。

外在的命運

在展覽空間的入口,展出了藝術家的塔羅系列,如取材自《去年在馬倫巴》電影片段、呈現難以分辨晝夜又被訊號干擾的《月亮》;被視作藝術家魔法杖的《權杖一》;在雨中出現的鶴和二人的《戀人》;表達創作時自言自語狀態的《節制》;以及以音樂會中的風鳴器象徵命運的《命運之輪》。這些作品彷彿兒時在遊樂場上的投幣占卜機,觀賞者所經歷的,又如電影《飛越未來》的許願機或《羅馬假期》中的真理之口。在成長的過程中,人們面對未來的不確定性,只是透過別人所塑造的形象來作出模仿。

江俊雅個展「看雪花的鳥」展覽現場。

江俊雅在此次專訪中,剖析這一個新系列的靈感來源:「那時候我在閱讀卡爾維諾的《命運交織的城堡》,裡面的角色都因為某種力量而失語,人們可以透過塔羅牌中的排列,來整理屬於自己的敘事。與其由塔羅牌來決定命運,自己選擇一張牌來代表現在的狀態更為合適。」她在作品上只是取用了塔羅牌中的牌名,再以自己的詮釋和圖像重新演繹主題。

江俊雅作品《戀人》,2026年,壓克力、木顏色、木板,27.3 x 16 x 1。

遷徙的雀鳥

在塔羅系列的另一隅,放置了2024至2025年間創作的作品《斑鳩的靜物素描》及《睇雀》。不論是在創作年份上,還是在主題的描繪上,藝術家都在思考雀鳥的不同形態,以及牠們在不同環境中的適應能力。藝術家在描繪《麻雀、紅耳鵯、斑鳩和夜鷺的靜物素描》時,亦融入了同樣關於不同物種生命重量的創作概念:「不只是會走動的雀鳥才可以被看待為生物,即使仍然是蛋的狀態,也是屬於一個生命。其中的背景取材自一張拍攝香港景色的舊明信片,然後對於斑鳩的處理,就以原子筆在白色塗層的範圍內,寫上人們在日常中聽見牠的叫聲,來代表牠的存在。」江俊雅在設計作品的位置時,也就從一種初生的狀態,延伸到人與人之間關係上的相遇。

江俊雅作品《看雪花的鳥》,2026年,壓克力、木顏色、木板,40.5 x 30.4 x 2 厘米。

以兩隻鴿子交疊在一起、看著一部錯位電視作為《看雪花的鳥》的畫面,藝術家透過觀察日常生活中所看見的初生鴿子,以及美國畫家米爾頓.艾弗里的畫中風景作為靈感,也選取此作品作為展覽的標題:「有時候會認為自己是城市裡的雀鳥,即使擁有著翅膀,但是又不可以飛到很遠,或是遷徙;有時候亦想要成為可以被人飼養的家貓,但同時亦如雀鳥般四周覓食。」對於雪花的形象,腦海內會出現電視機內的雜訊,但也會想像從天上降下、具有精密結構的自然現象。生活在從來不會降雪的城市,人們可以仔細地透過自己在電視上看見的雪花,描繪那些精巧的東西。可是,或許他們終其一生,也只會看著沒有訊號時的雪花。人們就像畫作中的兩隻鴿子,或許從來都不會遇上一直渴求的雪花,但是至少他們可以得到別人的陪伴。

二人的海

《到咗》為江俊雅第一幅為此展覽繪畫的作品,同時亦是向卡爾維諾的另外一本作品《看不見的城市》致敬:「畫中坐在鴨子船的人認為自己到達了某個地方,但其實那一座建築是隱形的。之前我有另一件作品有著類似隱形城堡的構圖。從前在夜空看星的時候,會認為天空是拱形的,讓我聯想起羅馬的教堂,我也就想像雀鳥被困在一個拱形教堂一般。感覺每一個人即使到達了終點,但其實亦不知道自己身處在甚麼地方。」展覽的敘事延伸到人在工作中所出現的孤寂感。不是對每天的日常充滿甚麼抱怨,而是在某一個瞬間,突然出現一種重複的荒謬感,就如《三文魚或鯖魚》中對於午餐吃甚麼的躊躇,以及《藍調起舞》中在工作面試完畢後,如愛德華.霍普畫中黃昏般的狀態。

江俊雅作品《看海》,2026年,壓克力、木顏色、木板,80 x 60 x 3。

走上樓梯以後,藝術家在這個似是電影院的私密空間內,放置了描繪電影《時光倒流七十年》兩位主角在海邊相遇時刻的作品《看海》:「兩個人相遇的時刻,就如在海邊看見的美景。兩人一直獨自在找尋,然後在找到的時候,才發現原來眼中都是看著同一樣風景的;選擇繪畫一個電影院的情景,就像是兩個在看電影的人,不知道會否成為情侶,但是他們都在共同經歷這一種事情的發生。」於座位上看著電影的其實是米菲兔的背影,靈感來自她在畫廊的迴旋樓梯處所放置的一些草稿白板。畫內的人和米菲兔都無法看見自己的模樣,這是在描述兩個人是否真正有緣,在於大家所看見的風景是否一樣。這幅畫作成為了人與人之間相識的開端,就是在一些不經意的日常之中,偶然遇上原來也有別人留意著自己所在意的事情。

江俊雅作品《誰在那裡?》,2026年,壓克力 木顏色 木板,40.5 x 30.4 x 2 厘米。

同一句話

展覽的敘事從最初一個人的生活,延續到與別人的相遇,來到了情感上的發展。江俊雅形容《誰在那裡?》為最初認識未婚夫時的心理狀態:「我一直認為自己是一隻內向的貓,就像是畫面中的那一隻貓和草地的顏色一般,長期有著保護色,在城市中獨立生活。然而一天,有一個人忽爾出現了。當時的一切都是模糊的,但好像有著甚麼即將會在這個美麗的景色中發生的感覺。」這一幅糅合和取材自畢加索和高更筆觸與構圖的作品,成為了探索自己內在狀態的開端。藝術家內向的個性並不是拒絕與別人和社會接觸,而是以一種靜默的方式,在這個敏感的世界內獨自探索,直到有一個人可以和她分享這些生活上的細節。

這一種遊走於舒適與辛勞之間的人生態度,出現在描繪下課和下班後休息狀態的《橘色的鞋》、小鳥想要睡前閱讀卻忍受不住疲憊的《睡美人》、在黃昏時候被染成橘色、屬於法國畫家皮耶.波納爾的貓想要回家的心情《橘貓和日落》,以及《說說無關緊要的事》中於海邊閒聊的二人。在上課和上班時,人們總是會為了迎合別人而談論許多本來不屬於自己的興趣,逐漸把自己真正想說的話隱藏起來。但是,一段親密的關係不只是透過認識對方的興趣來建立感情,也是在可以自在地與別人分享共同興趣時,才可以赤裸地表達自己。

江俊雅作品《敲擊樂與雞尾酒》,2026年,壓克力 木顏色 木板,40.5 x 30.4 x 2 厘米。

江俊雅於此次展覽中繪畫了啟發自法國作曲家聖桑《森林深處的布穀鳥》的同名作品,描繪正在彈琴的黑貓;也創作了在音樂會上聽了馬勒 E 小調第七號交響曲後所衍生出的、呈現繁忙卻沉靜景象的作品《敲擊樂與雞尾酒》;以及於音樂會後回家時,結合伯大尼小教堂、尖沙咀鐘樓、瑪利諾修院學校及視力測驗中的紅色熱氣球,所構成的超現實畫面《半夜搭的士》,來表達自身對古典音樂的熱愛。

江俊雅作品《遊花園》,2026年,壓克力、木顏色、木板,79.8 x 59.6 x 1。

舞會完散時

「人總是徘徊於一個迷失的狀態,每一次的相遇與分開,就像是畫作中在絲巾上行走的人一般。即使擁有徬徨的時刻,或許看著偶爾出現的美景,也就可以繼續在重複的日常中走下去。」江俊雅早前到外地旅居一個月,當時正值梅雨季的大阪,餐廳內也用上繡球花作為裝飾,亦因而成為《遊花園》中大樹的靈感來源。在這一幅作為展覽海報的畫作牆壁背後,同時亦放置了櫥窗的擺設。覆蓋了白牆的紅絨布從上方拉牽到展示柱,營造了劇院裡守候時的氣氛。布簾上的細小裝飾刻畫了一群鴿子坐在沙發上喝著紅酒、看著電視內雪花的情景。這除了是對展覽標題的象徵,亦是江俊雅在這次展覽中所呈現的人與人、與自己之間的細膩關係。

「看雪花的鳥」展覽櫥窗擺設。

一面紅色簾幕在舞台上靜止,無法知道到底那是演出開始前的時刻,還是劇目已經完結後的沉靜。即使是盛大的舞會,亦總會有需要離開的一刻。不論是快樂或是傷感,也需要有憩息的空間。本日的電視節目已經結束,來到了閉起雙眼的時刻。

江俊雅個展「看雪花的鳥」展覽現場。

江俊雅個展「看雪花的鳥」
日期:2026年9月17日至10月17日
地點:Contemporary by Angela Li 香港上環荷李活道248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