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可以是一段沒有盡頭的等待，亦可以在頃刻間縮短；相隔多年的人再次見面時，仍然感覺彼此從來沒有分開，也可以在無意間把熟悉的人帶到另一個時區。時間從來不是一條只會向前匍匐的直線，它更像是一種會隨著人的經驗而改變的感覺。在此次與鄺詠君的專訪中，她談及最新個人展覽「日出｜晚安 — 延促同時」，從日出、日落、飛行與時差出發，思考時間如何在恐懼、等待與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中被重新感知：「『延促同時』所講述的是時間同時是一種很長和很短的存在。『延』可以是一個漫長的狀態，譬如我失眠或在飛機上的時候，對我來說是一段很長的時間。但當你看到日出的時候，又會覺得它突然有一種『促』。」
TEXT 林靖風 Cyrus Lamprecht
等待日出
展覽的起點是一個與時間、恐懼和期待有關的日出。《回遡旅行 VIII》為整個敘事的開端，那是她從巴黎乘搭飛機回香港時所看見的日出。她本身對坐飛機存在著恐懼，甚至已經二十多年沒有乘搭長途航班。為了前往巴黎舉行2023年的個人展覽「日出｜晚安 — 白夜」，她在出發前找心理學家朋友詢問如何克服恐懼，也找醫生朋友開了安眠藥，但真正上機後仍然無法入睡：「我來回大概三十個小時，基本上是一分鐘都沒有睡到。到差不多回到香港的時候，當看到這個日出就被震懾了。在那一刻突然沒有那麼害怕，整件事好像可以連結起來。我是在失眠的時候等日出，甚至是等到日出之後才睡覺。那個感覺很像，在痛苦之間仍然有一種期待。」
飛行亦逐漸成為她觀看世界的一種方式。她在飛機上會幻想自己其實不是搭飛機，而是在搭巴士、小巴或火車，以減輕恐懼，交通工具上的倒影也因此進入畫面之中。《回遡旅行 VIII》就由她對機翼的觀察開始：「除了認為機翼很美以外，我覺得它很像水面的倒影。這件事跟我以前畫的東西很相似，之前的作品很多時候都會有海。我就覺得兩樣東西很相似，但又不一樣。」
太陽與時差
如果日出是飛行途中等待的終點，不同時區的日落則成為鄺詠君理解人與人之間距離的另一種方式。近年不少她身邊的親友移民，曾經由中學時代認識的朋友，如今已經身在英國；另一位親戚則移民到芬蘭。以前大家住在同一個區，如今卻可能相隔數年才能見一次，時間卻沒有讓關係變得疏遠。這種經驗成為作品系列「白夜 01:00-12:00」的重要來源。十二張作品的畫面中都有一個太陽，而它們的位置各不相同。自從開始創作此系列後，每當朋友看到難忘的日出或日落，都會把照片傳給她。由於朋友身處不同時區，這些影像往往都不會是香港的日落時間：「因為他們身處不同的時區，而讓我的太陽好像永遠都不會落下。我覺得他們都給了我一種動力，去走訪世界各地不同的地方。」原本代表距離的時差，反而成為連結彼此的方式。
恐懼的美
鄺詠君小時候曾經與母親到海南島旅行，在飛機上遇到颱風，因而留下陰影。多年後，她的母親再次前往海南島，又遇上另一次颱風，並在風暴前夕拍下兩張日落的照片，後來延伸為此次展覽中對她而言最為重要的兩張作品《日出｜晚安 XII》及《日出｜晚安 XIII》。她把椰樹、從馬鞍山家中望出去的山，以及舊居冷氣機外的木框放在同一個畫面之中。窗框對她而言既像窗，亦像一扇通往另一個空間的門：「我很害怕颱風，但其實在風暴前夕的日落反而是最漂亮的。在這些令我恐懼的東西中，其實又存在著我覺得最美好的東西。」
她讓兩幅作品產生實與虛、橙色與藍色、紅色與紫色之間的對比，並以雲霧將不同空間重新連結：「我希望它們都有一種穿透的感覺，這樣就會有一種連結的方式。雖然兩者是對比色的，但那些雲又好像把它們連在一起。」雲亦成為這個系列中重要的元素。鄺詠君喜歡雲的形狀與立體感，但雲同時承載著她對危險的想像：「在飛機上看到積雨雲，如果它離你很遠是沒有問題的，你甚至會覺得它很漂亮。但如果你真的飛進去，積雨雲內可能有很多閃電和颱風。這又回到我最恐懼的東西——雲有一種『危險的美』。」
這種對恐懼的處理，也連結到她在2013年的個人展覽「晴空亂流」。當時作品主要談及的是她「害怕甚麼」，而家人的意外離世亦讓她聯想到飛機上的亂流。十多年過去，她開始嘗試不再只是描述恐懼，而是主動走近它：「過了這麼多年，我會開始特意選日落的時間去上機，或接更多海外的展覽，讓自己有機會慢慢克服這件事。」
恐懼沒有消失，但她開始選擇與恐懼共處，甚至讓它成為前往其他地方的動力。她過去因為害怕飛行，會選擇機翼附近的位置，因為那裏是飛機較為穩定的範圍；如今卻開始思考是否可以坐前排或後排，逐步改變自己的觀看位置。這種「位置」的改變亦反映在她的創作方法。她不會預先決定雲霧如何穿過山或窗框，而是在畫畫的過程中逐步判斷：「雲霧畫下去的時候，我會有一種直覺來判斷這樣好不好，沒有辦法一開始就準確地進行設計。例如我看日出和日落多了，到達某一個時間、看到天空的狀態，我大概就可以預測它之後會怎樣變化。」
當閃電出現
展覽中的另一個變化是「遠雷」系列。她過去畫了十多張同系列的作品，一直只畫下雨點而沒有真正畫出閃電：「我會做這個系列是因為這幾年香港、自己和親友的變化，都讓我覺得這是一道道遠雷。最初第一個朋友移民的時候，我會覺得很難過。但到現在我好像已經習慣了，所以這次我開始畫閃電，我覺得是因為它真正發生了。」
香港本身也因此成為她理解「延促同時」的重要背景。即使自己一直留在香港，她仍然會產生某種「鄉愁」：「即使那個地方還仍然是熟悉的，但那些人已經不熟悉了。」對她而言，地理上的距離不一定意味著關係的消失。相反，當熟悉的人離開原本共同生活的地方，距離反而迫使人重新想像彼此的關係。她現今比以前樂觀，也開始把朋友離開後留下的距離視為向外走的可能。
距離上一次個人展覽已經過了三年，期間她曾經多次受傷，韌帶也斷了兩次，許多時間都被生活中非創作的事情佔據，但她並不認為這些時間是空白的：「時間的長短其實視乎你做了甚麼。如果那一年你做了很多事情，學了許多新的東西，而得到新的體驗，可能會覺得那一年比較長。但如果那一年甚麼都沒有做，就可能會覺得很短。」
時間以後
時間因此並不只是衡量距離的單位，也是一個人與自身經驗相處的方式。日本小說家吉本芭娜娜在《廚房》中寫道：「我會繼續長大，經歷各種事情，一次又一次陷入最低潮。痛苦一次又一次捲土重來，但我不會認輸，不會放棄。夢中廚房。想必今後還會擁有許許多多那樣的廚房，在心中，在真實生活中。或者，在旅途中。一個人，一群人，也許二個人，在我足跡所到之處，必然會擁有許多那樣的廚房吧。」痛苦並不會因為時間經過而必然消失，正如恐懼也未必會因為反覆面對而完全離開；但人在一次又一次的經歷之中，仍然可以繼續向前，在不同的地方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。對鄺詠君而言，這種尋找亦發生在繪畫之中：窗框、雲層、機翼、山與日落，看似屬於不同的空間與時間，卻可以在畫面之中彼此連結。
此次展覽並不是一個終點，現時十二張的作品系列「白夜 01:00-12:00」可能繼續增加，閃電會繼續出現，飛機、雲、建築與倒影也會成為她下一階段的觀看對象。她仍然害怕飛行，亦仍然會面對離開與改變，但如今她開始知道如何在這些事情之間尋找期待：「我希望可以做到『延促同時』。即使很久沒有見面，但在再見的時候，仍然跟從前一樣，我覺得這就是希望。」
時間沒有停止，距離也沒有消失。當我們再次觀看的時候，有些事物並沒有真正離開。它們只是到了另一個位置，等待我們再一次看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