攝影試圖留住一瞬即逝，但攝影本身又是否終將消逝？在日本著名攝影師杉本博司眼中，銀鹽攝影能讓時間與記憶可視化，然而，它似乎正走向自身的「消滅」。
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正舉行「杉本博司 絕滅寫真」（杉本博司 絶滅写真）展覽，作為近年最大型杉本博司攝影回顧展，集中展出約六十件杉本博司自1970年代後半至今的銀鹽攝影作品。以「滅絕」為題，因為杉本博司認為，銀鹽攝影逐漸被數碼攝影取代，或將成為「滅絕的攝影」，也隱含了他對人類文明走向消亡的憂慮。
這次回顧展完整呈現杉本博司近半世紀的攝影創作歷程，從虛像與實像，到時間與記憶，他對攝影的思考，始終沒有停止。
Text & Photo：黃靜美智子
杉本博司思考攝影記錄時間痕跡
展覽空間偌大，佈展氛圍沉穩簡潔，使大尺幅影像更為突出、具震撼力。以代表作《海景》系列為例，當觀者一轉進展廳，便看到七幅以地平線為界、上下分為天空與海面的作品，沿着弧形牆面並列展開。從1980年的第一件作品〈加勒比海，牙買加〉，到去年新作〈相模灣，江之浦〉，四十多年來，杉本博司始終以完全相同的構圖拍攝世界各地的海景。
在同一空間裏並置，彷彿讓人同時看見跨越時空的不同海景，連結人類意識，也回應了攝影師最初創作該系列的提問：「我們能否看見與原始人所看見的同一片風景？」在此，海景同時是杉本博司自身所能追溯最早的記憶，正是他幼年時所見的相模灣景色。
杉本博司常以自問自答作為思考習慣。他曾經問自己，假設把一部電影拍成一張照片會怎樣？那就是他另一個廣為人知的早期代表作《劇場》。《劇場》系列自1970年代後半開始，包括華麗的大劇院，到汽車戲院、已成為廢墟的劇院，以及歐洲歌劇院等地進行拍攝，透過從整部電影開始至結束的長時間曝光拍攝，呈現一個個亮白耀眼的銀幕，同時映照出劇院裝潢細節。
雖然回顧展分為三個章節，但是，杉本博司對時間、記憶以及攝影的思考貫徹始終，不同展廳的作品互為呼應。
展覽開首以《立體模型》（ジオラマ）為起點，雖然是杉本博司的出道作，卻是首次以較完整的形式集中展示此系列作品。杉本博司拍攝一連串博物館的動物和遠古人類的人工立體模型佈景，藉着本來用作定格運動中事物的攝影媒介，反過來讓原本靜止不動的動物標本，如像真實存活的生物。他在此提出一個思辯：「無論是怎樣的虛像，只要一旦被攝影拍下來，就會成為實像。」
在展覽第三章，展出杉本博司在倫敦杜莎夫人蠟像館拍攝的《肖像》，正是延續《立體模型》系列。他設想，既然能把動物標本拍得像是活着一樣，那麼人物蠟像亦然，於是，他拍下一系列歷史人物蠟像，昭和天皇、維多利亞女皇、拿破崙等，如像真人在攝影機前般逼真。他認為，蠟像以石膏複製已逝者的容顏身軀，而攝影同樣具有類似把時間停止的渴望。
除此之外，在《前攝影，時間記錄裝置》作品中，杉本博司也提出，化石與攝影遵循着相同的原理運作，同樣是記錄時間痕跡之物。他蒐集並拍攝不同化石，像於數億年前地層中的化石裏顯現出來的三葉蟲，把它重新封存於影像之中。
杉本博司甚至曾表示，自己因而意識到「攝影其實就是一種把『現在』『化石化』的行為。」
這次回顧展中的攝影作品皆為銀鹽攝影，而第三章「絕滅寫真」中的《放電場》系列，可謂是最直接將銀鹽攝影本身置於作品核心的一組作品。
銀鹽攝影面對一個棘手的現象，是暗房內細微的溫度與濕度差異，會令菲林產生靜電並受損。即使杉本博司曾以防靜電裝置等各種方法應對，仍未能克服，更稱之為暗房的「魔物」。然而，他決定反過來捕捉這個現象，將靜電放電的一瞬顯影於菲林上。
在同期放映的紀錄片《最初的記憶》中，能夠看到杉本博司多年來進行暗房實驗的過程，反覆調整不同的曝光時間、濕度、物質與鹽水比例，卻未必得到預期的結果，他表示，雖然常常失敗，但是很有趣。在《放電場》系列中，可以看到靜電具有各種形狀線條，如樹根葉脈，又像腦袋或器官，巧妙地以銀鹽攝影的特質，把無機物呈現出有機生命體，把人類無法用肉眼看見的一瞬間變為可視化。
緊接《放電場》的，是《Opticks》和《陰翳禮讚》系列，延續攝影師對光的思考。前者回溯至近代光學起源，重現了十七世紀牛頓以稜鏡進行光譜實驗、觀察光線色彩的過程，杉本博司再用寶麗來相機捕捉了光譜分離出的色帶，他說，自己似乎有一種新的繪畫，是以光作為顏料；後者則是杉本博司持續打開相機快門，以一幅畫面記錄「蠟燭的一生」，從點燃到燃燒殆盡，像《劇場》系列，又沿用《建築》系列的「無限的倍數」，卻帶出不同的攝影思考。
《陰翳禮讚》取自日本作家谷崎潤一郎的隨筆集。谷崎潤一郎在日本現代住宅空間的陰翳中，看見日本傳統美學的精髓，杉本博司則表示：「我也以『時代錯置』（anachronism）為趣。與其生活在最先進的現代，不如住在已經沒人存在的過去，反而比較自在。」
這個觀念，正好與展覽最後一件展品「CAMERA MAN」呼應。那是模仿人眼結構、具快門裝置的眼鏡，為今年的新作，也是場內少數並非攝影的作品。
據展品介紹，其快門速度設定為一秒，按下快門前先在黑暗中待上三分鐘，隨後外界景象便會曝光在視網膜上，被儲存在名為「記憶」的菲林之中。在此，杉本博司把一秒作為隱喻，比作人的一生：假設人的平均壽命為八十五年，那麼等待的三分鐘，就相當於約一萬五千年的時間流逝，表達人的一生何其短暫，以及感受文明所經歷的漫長時間。
從早期成名作到近年的新作，重新回望杉本博司的攝影創作軌跡，也更能體會他如何透過攝影，思考時間、記憶與人類文明意識之間的關係。
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「杉本博司 絶滅写真」展覽
日期：即日起至2026年9月13日
官方網站：https://www.momat.go.jp/exhibitions/569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