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omellato Iconica珠寶——感性、現代、大膽的工藝之美

Posted On: 2026-04-27
Category: Fashio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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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67年創立於米蘭的意大利高級珠寶品牌Pomellato,以將「高級成衣」概念帶入珠寶界而聞名。其風格現代、簡約、色彩鮮明,且極度重視日常佩戴感。Iconica系列向品牌豐厚的金匠傳統致敬——雕塑般的黃金戒指、手鐲與項鍊,均由內部手工打造,感性、現代且大膽。每一道金匠的敲擊痕跡,都承載著人手留下的溫度與時間的沉澱。

這份對手工技藝的執著,跨越不同創作領域,與三位創作者的理念遙相呼應。

陶瓷藝術家Queenie相信,真正的工藝不在於完美無瑕,而在於時間的投入與創作者的意圖。她擁抱每次燒製的獨特性,從陶泥的性情與窯火的脾氣中學會等待與接受無常。紋身藝術家Yeeki則將紋身視為一場能量轉換,憑藉17年入行以來的叛逆與堅持,在身體上留下自信的印記,為客人帶走說不出口的故事。她堅信,自信來自相信自己,而不是複製別人眼中的美。插畫家isaac spellman從1920年代Art Deco經典與香港密集的城市節奏中提煉美學,他相信真正動人的作品,必經時間洗滌,且帶有人手的溫度。

text ‧ yui 
video ‧ Salas Lee
hair ‧ Nigo Wan
makeup
‧Yannis Yip(on Issac)、Yuki Pan(On Yeeki)
jewellery ‧ Pomellato


插畫家 ISAAC SPELLMAN:工藝是時間洗滌的成果

對插畫家Isaac Spellman而言,繪畫是細節與靈魂的對話。他從1920年代Art Deco經典中汲取靈感,在香港這座密集城市的節奏裡,提煉出重複花紋與建築線條的美學。他相信真正動人的作品,必經時間洗滌,且帶有人手的溫度。正如Isaac Spellman所說,AI複製不了創作者想表達的東西,3D打印也產不出有故事、有溫度的作品。Pomellato的黃金珠寶,正是「人性化工藝」的體現——在經典與當下之間,以雙手雕琢出經得起時間洗滌的永恆之作。

▮ 平日的創作流程如何?喜歡從哪裡吸取靈感?

通常前期我一定要有一些參考的畫面,去影響我或者啟發我。我不擅長對著白紙直接開始創作,所以我會先回看一些過往的作品,通常是一些比較經典、或者我特別喜歡那個年代的作品。我特別鍾情於1920至1930年代,因為那是Roaring Twenties的時代,也是《大亨小傳》的年代,居中許多Art Deco的設計或者裝潢都很啟發我。那些設計就算放在100年後再看依然非常經典,放在現在一點都不過時。

▮ 繪畫,美在何處?

我覺得很看創作者有沒有把自己的靈魂或者精髓放在畫裡面。你其實可以從一幅畫,大概猜到創作者的生活態度以及美學。我認為繪畫的核心就是觀看某人的靈魂,以及他對人生的態度。像我的畫風就很注重細節,顏色也很多,這也反映我對自己的生活很有條理。而這種風格的形成,又跟我的居住地香港息息相關。香港是一個很密集的城市,鮮有一個很空白的地方,許多事物同時塞在一個城市裡面。在我的畫作中,常常呈現大廈的花紋、建築,或者一些很細節、重複性的裝飾圖案。香港最特別的地方,就是它像一個大熔爐,也有點像女巫的鍋,你放很多不同的材料進去,混合出一個怪獸城市。這個城市每個地區都很不同,有優雅的、有密集的、有中式風格的、有東西合璧的,這跟我的畫風很相似。

▮ 認為好的工藝,需要具備哪些元素?

好的工藝我覺得首先要經得起時間的洗滌。它一定要有一個很長的時間去創造出來,不是一件即食、很快就變出來的東西。另一方面,也很看工匠對這件事的熱情,因為你完全感受得到他花了多少時間和心力在這件作品上。而我們身處的這個年代,成為一件經典是愈來愈難的事。可能現在太多資訊,或者太多事情發生,可能你的作品在十年後都有人記得,已經算經典。我心目中的經典可能是八十年代,它對我來說是黃金時代;而對我的父母來說,經典可能就是黑白電影——所以每個人對經典的定義都不同。話雖如此,我還是希望自己的畫可以經得起這個考驗,希望十年後都還在那裡。

▮ 為何選擇以電繪的形式作畫?

其實十年前我是畫水彩起家的。我第一部iPad好像是在大學二年級買的,約是2015、2016年的事情,所以差不多已經畫了十年電繪。我選擇電繪,第一是因為成本較低,不用一直買顏料;第二是隨時都可以帶去工作,隨時打開一部iPad就可以畫畫,這對我來說很重要。就算我去旅行或者出差,都可以拿起iPad繼續工作。第三是我發覺在iPad上面,那種觸感很有趣,是一種介乎電子和手繪之間的狀態。

我有些作品最快可以一天完成,最久的現在已經做了三個月。像我下年會出版的一個作品,是我下一個事業的里程碑。那個項目牽涉大量歷史人物研究,而且要畫得很精準,人物的膚色、年代衣著、態度和舉止都要符合歷史,是暫時做過最長時間的一個項目,必須雕琢得完美無瑕才敢出版。那是一個和英國出版社合作的砌圖,主題是舞會,下年會在全歐洲和英美發售。這題材其實很適合我畫,所以我都很開心,終於可以接到一些有機會改變人生的工作。

▮ 從事一種需要長時間精雕細琢的創作工藝,最大的樂趣與學習是甚麼?

最大的樂趣就是那個雕琢的過程,也就是特意拖慢一件事來做。我覺得這件事很棒,因為現在身邊的人在網絡世界都太快了,所有事情都發生得太快,所以我很享受把步調放慢。這會令我覺得人生可以慢下來,其實不需要這麼急。

最大的學習是耐性。因為我本身都有點心急,很想快些見到作品出版,或者快些去做下一個項目。我一向都是一個很快的人,項目不停接來接去,有時甚至忘了兩個月前畫過甚麼。但如果真的放慢來,就會令我學會怎樣更欣賞自己的作品,也會給自己多一點信心。所謂給自己信心,就是其實我已經做過很多,只是以前發生得太快,沒有時間去欣賞自己做過甚麼,就已經去了下一個項目。

▮ 你的作品主要使用iPad電繪,卻保留了很強的手繪肌理和筆觸感。在數位創作的過程中,你如何刻意地去對抗數位藝術容易產生的「冰冷感」或「塑膠感」?如何模擬傳統手繪的顆粒感和條紋堆疊工藝?

幾年前我的風格其實還是偏電子感,可能會用很多漸變色或者螢光色。後來受到許多藝術家如簡明和Victor Ngai的啟發,他們都是現在很出名、很重視手繪質感的東西方主義藝術家。以前我在英國上過版畫課程,發覺版畫的質感很漂亮,所以我會做很多手印和質感,再掃描,放進Photoshop裡面。所以你看上去為甚麼那麼像手繪質感,其實是因為它真的有手繪質感,只不過掃描後再放進我的畫裡面。

但我又會保留一些純粹只有電子創作才有的顏色或者質感,所以會讓兩邊交替,令你懷疑這幅畫到底是真跡還是電子作品。電繪的好處就是兩者都可以取其最好的特質。現在也很方便,Photoshop可能按一個按鈕就會有顆粒感,或者我會特意加上黃色濾鏡,令整體更有復古感。我會不停嘗試不同的Photoshop效果,在應用程式裡面遊玩本身也很有趣。

▮ 活在AI時代,如何看待「從無到有」的創作神聖性?當生成式AI能夠快速產出華麗圖像時,你認為創作者不可被取代的「創作意志」應該聚焦在哪裡?

我覺得AI生成出來的東西,到現在我都覺得是沒有靈魂的。即使你輸入正確的指令,出來的結果還是有一種很廉價的感覺,有點虛假。但我覺得它雖然能取代某些畫風,看上去差不多,卻取代不到背後的概念,也取代不到藝術家真正想表達的東西,因為它始終不是一個人的大腦。我有時也會嘗試用AI探索不同可能性,用電腦程式去生成的畫作往往有種不協調感,能給予我另類的啟發,兩道力加在一起會有一種有趣的碰撞。歸根究底,創作者真正要聚焦的仍是他想表達的東西,多於視覺效果。

如果真是3D打印到一件珠寶出來,但它沒有了溫度,這件事就變得很空洞。反而有時你會看得出是人手做出來的,例如珠寶切割的工藝,你一看就知道那不是AI可以取代的。因為有時人會欣賞一件事,是因為有人碰過它,因為它有故事、有溫度,而這些AI是取代不了的。

▮ 「當下」與「永恆」,哪一個是你所追求的?

我會在永恆經典裡面尋找當下的靈感。如果你只看永恆經典,而不看現今世代的進步,就會被人覺得你固步自封、困在過去;但如果你太過當下,就會顯得很時尚、很即食,做不到經典那種優美感。所以兩樣合二為一才是完美。


紋身藝術家YEEKII :工藝來自給予信念

十七歲入行,紋身藝術家Yeeki憑著一股不願被控制的叛逆,在身體上留下自信的印記,也為客人帶走說不出口的故事。她相信好的工藝需要時間累積,來自面對不同身體部位的變形與挑戰。對她而言,紋身是一場能量的轉換。「自信來自相信自己,而不是複製別人眼中的美。」Yeeki如是說。Pomellato的Iconica珠寶,正是這種人性化工藝的最佳註解。正因為有故事、有溫度,所以經得起時間洗滌,也值得被人好好珍惜。

▮ 如何開展紋身師這個職業?

我算是年紀很輕就入行,大概是17歲的時候正式入行。其實我讀書時期便瞞著母親、問同學借錢在耳後紋了第一個紋身。當時就已經發現,自己很喜歡紋身,後來做兼職時更認識了第一個師傅,就這樣便投身這個行業。其實最初純粹覺得有趣,沒有太大的意欲,純粹是因為喜歡畫畫又喜歡紋身就試試跟師傅。而我亦從此開始整天在紋身店逗留,隨後自自然然就想繼續做下去了。後來紋著紋著始覺得在身體上留下東西能帶來自信。起初做這件事是出於叛逆心態,因為,我出身於單親家庭,母親控制欲很強,擔心女孩子做這種事會沒人要。為了讓她閉嘴,我只有用行動證明給她看。總之我是個我行我素、不喜歡被控制的人,你愈控制我就愈要做,雖然這件事始於衝動,但我從沒後悔過。

幸而頭一年我就開始賺錢,身邊許多朋友都肯讓我練習紋身,紋著紋著就能收錢了,整個入行過程很順利。可能因為性格使然,十多年前女生做紋身師本來就不多,也算有優勢。初入行那時沒有iPad沒有電腦畫畫,全靠紙筆和工具。當時師傅常罵我只用直尺畫圓,但我就喜歡幾何圖案、硬朗線條,不愛日式那種公仔。做了兩三年甚麼都紋,後來專注自己喜歡的東西,慢慢建立風格。

▮ 甚麼時候找到自己紋身的風格與方法?

當有人開始信任你、認同你時。那種滿足感很大。例如有客人說「你喜歡甚麼就幫我弄」,就像Omakase一樣,讓我有主導權。但信任要慢慢建立,就是過濾掉不喜歡的東西,專注做一件事,讓人感覺你有風格。很多人以為紋身師都愛畫畫,其實紋身和畫畫是兩回事,紙上你可以隨便畫,但紋在別人身上是一輩子的事,需要客人認同才行。信任來自溝通,我通常直接告訴客人甚麼適合甚麼不美。我覺得客人喜歡我這種直接,也是一種化學作用。

▮ 從事一種需要長時間精雕細琢的創作工藝,最大的樂趣與學習是甚麼?

最大的學習是不要介意別人眼光,不要執著別人怎麼看你。紋身容易被定型,但只要你不介意,就不會被別人綁架。每個人喜好不同,你喜歡就好,就像選Samsung或iPhone。相信自己的眼光和作品就夠了。有趣的是,如果你去過歐洲,會發現人們都很願意大方稱讚陌生人的衣著髮型;相比之下,香港人對這些表達則比較吝嗇。其實世界很大,沒人在乎你好不好看,自信最重要,就算身形不完美,自信的人看起來就吸引。以前我沒自信,單親家庭、沒朋友、讀書不佳,但做紋身多年終於找到擅長的事。來找我紋身的部份客人,有些本身是情緒問題,用身體的痛楚轉移不適,跟陌生人聊天能放下東西。紋身是一件很神奇的事,痛完聊完是有東西可以帶走的,更是天天可見的東西。

▮ 你認為好的工藝,需要具備哪些元素?

好的工藝需要時間累積的經驗,不是上幾堂課可以掌握的。工藝來自面對不同處境,人體部位、皮膚顏色各異,手和肩膀完全不同,關節如手指膝蓋更會變形,你做多了才懂處理,這才是價值。我最難紋的是喉嚨手指,不是在平面上,圓圈放彎位就變形。但這也是發揮創意機會,我設計跟隨身體flow,不是硬貼圖案。客人最終想要好看,溝通很重要,我直接說不好看就不勉強,八九成客人會聽,因為看過我作品。

▮ 如何鍛鍊自己的審美?

看書、同行作品、不同行業如電影音樂,都是來源。多去世界各地看紋身師生活和工作方法,學別人進步,也反思自己不足。有些客人帶故事來,很有趣。

▮ 你如何將別人故事中「看不見的情感」轉譯為「看得見的圖像」?當你完成這樣的作品時,你覺得自己是一個技術執行者,還是某種情感的共同承擔者?

我覺得我會和他分擔到一些東西。我以前沒有想過這個職業會有這麼多深層的東西。有一個客人會和你分享一些很黑暗的經歷,而我又能給他帶走一些東西。我覺得這就像能量轉換一樣:他給了一些他很不想跟任何人分享的東西,但他會跟我說,因為他想紋身的東西對他很有意思,可是他身邊又沒有人可以跟他分享這件事。我覺得一來我可以給他帶走的東西,二來我可以聽到他的故事,他也會覺得放鬆了。這些客人通常都會再回來,有很多客人都回來很多次。他可能覺得這裡舒服,覺得跟你聊天舒服,同時他又有東西可以帶走。

▮ 紋身從「叛逆標誌」逐漸成為某種可接受的主流審美。你如何看待這個變化?

其實大家可能已經不是為了某一種叛逆的心態去紋身。現在可能是:我覺得這樣紋身好看,我覺得這樣適合我。因為現在social media真的普及了很多,他看到很多例子。以前香港人不是經常——別人做了的他們才會做,很保守的,他覺得你做第一個就是奇怪。但現在他看到很多例子的時候,他就不會覺得自己是第一個。Social media其實有幫助到令人覺得這件事不再是那麼嚴重,自然就沒有了叛逆的心,純粹會覺得他想像別人那樣。反而現在多了一些想複製別人身上的紋身。但這個也是perspective,你看它可以是好,也可以看它是壞——即是人失去了自己的主權,沒有了自己的意見,因為他只看到別人的東西是好的。但是好處就是他們的接收能力變大了。


陶瓷藝術家QUEENIE :工藝是缺陷背後的意念

美與掙扎從來並存,陶瓷藝術家Queenie 從不追求工整的複製,而是擁抱每次燒製的獨特性——陶泥有自己的性格,窯有自己的脾氣,而她學會了等待。做陶改變了她急躁的個性,教會她接受無常、欣賞缺陷背後的意念。她相信,真正的工藝不在於完美無瑕,而在於時間的投入與創作者的意圖。這份對手工技藝的執著,與來自米蘭的高級珠寶品牌Pomellato遙相呼應。

▮ 你做陶瓷的起點是怎麼樣的?

其實過程頗爲陰差陽錯,最初我只和朋友逢週末租studio做陶瓷,然後把作品放上社交媒體。詎料竟有人來問作品賣不賣,朋友便鼓勵我開設自家品牌,然後便開始零零碎碎地接單。後來在COVID期間我被前公司解僱,也因疫情未能如願赴英讀書,恰好有咖啡店找我做一張訂單,便開始了做陶這條路。再後來,一位日本女生透過社交媒體買了兩件作品,還將我推薦給一間日本百貨公司。由於當時那間百貨公司正舉辦陶瓷相關的活動,我便順理成章做了人生首張大訂單。

▮ 品牌命名為「Ephelis」有哪些意思?

Ephelis是希臘文中「雀斑」的意思。在做陶瓷之前我從事時尚業,在外國生活過一段時間,其實一直都意識到東西方的美感是很不同的。我在外國讀書工作時,人們很喜歡我的雀斑;但每次回到香港,常常在街頭被人推銷我去做激光祛斑。但其實我很喜歡自己的雀斑,我自三歲有記憶起已經擁有它們,每次照鏡我都看不到自己有「瑕疵」,反而覺得它們是我皮膚的一部分。我一直都有這個想法。

再加上因為以前從事時尚行業,我對美感、或者女性的身體要怎樣、皮膚要怎樣,一直都產生很多疑問。我開始覺得,如果我做一個品牌,我想定義甚麼是美感、甚麼是perfection,雖然現在仍在探索的狀態。但命名Ephelis,就是提醒自己要長期探索甚麼是美感、甚麼是對、甚麼是錯。

▮ 陶瓷,美在何處?

我經常覺得做陶最美麗也最掙扎的地方,在於每次作品都有獨特性,無法複製一模一樣的東西。市面上很多tableware追求穩定,Fine dining廚師也渴望每道菜的呈現一致,但我每次創作都很隨心,這次少一寸、下次又多一寸——正因為每次都不同,所以既是最美也是最痛苦。我創作也大多依賴直覺,即使預先畫了草圖,製作時若發現比例不理想或力學不合理,也會馬上修改,靠當下的感覺去調整。每種泥都有自己的性格,瓷泥細緻脆弱,處理時要格外清空乾淨;粗粒或含沙多的泥則會產生氣孔,混入甚麼素材都可以。我會因應泥的特性向客戶提案,做不到平滑效果時會直接說明。例如客人想要平滑的雕塑,但多數雕塑是用捏的,而 porcelain 其實是用來拉坏的,若拿來捏製,一燒便全是裂紋——這些細節都需要教育客戶。

▮ 你認為好的工藝,需要具備哪些元素?

大部分人眼中漂亮的工藝,都是用時間雕琢而成的。但甚麼是好的工藝?跳舞、唱歌、彈結他,這些不單是手藝,更是表演或作品,同樣需要用時間去練習和打磨。有些作品或許帶有缺陷,但對我來說,那個缺陷也包含了它的本質,以及背後時間的探索。每一件作品都花了時間去研究:釉藥如何與陶瓷結合、在泥上如何表現、會不會收縮。釉藥收縮可以是別人眼中的錯誤,也可以成為創作者的意圖。關鍵在於創作者的意圖是甚麼——如果他想展示的是缺陷,那其實不是錯誤,而為了呈現這個缺陷,他也需要花大量時間去研製。外人眼中的缺陷,未必真的是缺陷,而是一種意念(intention)。我認為,意念以及研究意念所投入的時間,都是一種工藝。

▮ 從事一種需要長時間精雕細琢的創作工藝,最大的樂趣與學習是甚麼?

做陶前我性格很急,走路總被人叫「慢一點」。在Dior工作時,同事說我這樣急會很快死。但做陶的頭三年,我的陶瓷不斷在爐裡爆炸,因為我常常很心急,未乾透就放進去,結果一燒就碎。陶瓷很敏感,要慢慢風乾。於是我開始學會慢下來,寧願讓客人等也不願燒出垃圾。我也學會了接受無常,舉例說有時一開爐作品碎了,或者它燒出來並不是你想要的效果,但其實那件作品展示了你付出的努力。所有東西是對等的,因為你付出了心力,所以它就是這樣,你只可以接受自己給予自己的結果。做陶最大的成功感,是當別人看到我的作品,莫名產生共鳴,而我不需要解釋。物件最能說明你是誰,客人能說出我想要的意念,那就是最大的成功。

▮ 你的創作起點通常是甚麼?

我有一個很喜歡的韓國藝術家名為尹亨根(Yun Hyong-keun),他的一生不是特別快樂。他有一句很出名的話放在一幅繪畫裡:「最傷心的事,是最漂亮的事。」那些我最初最喜歡的作品,之後變成最受歡迎的產品,其實後面的故事都是比較悲慘的。例如我外公去世的時候,我製作了一顆蛋型石頭,是模擬我摸外公臉的觸感。還有《Calming Stone》是在2019年,所有人很不開心的時候,我將這些石頭送給身邊的朋友去令他們得到平靜。

▮ 數位工具在陶瓷創作中的應用越來越普遍。你如何看待這些技術?

我認為每件事都有其價值。對於3D打印,我算是半懂半不懂——我能操作掃描,但不懂得控制機器。我並不是一個擅長操作機器的人,內心更偏愛手工的觸感。機器的冰冷感無法打動我,除非你能很好地詮釋它,或者發掘出它在使用上的限制,否則它很難真正觸動我。不過,我並不否認3D打印有其存在的意義,它確實能做到一些手工無法達成的事。只是對我而言,手工的觸感非常重要:他們的設計建立在程式編寫之上,而我們則立足於實際的觸碰與塑造。

手工觸感與科技之間的分別,在於時間——也就是你投入了多少心血在其中。那種觸感是真實的、有形的。雖然現在很多人談論元宇宙,但我們始終活在現實世界,你喝的就是一杯真正的咖啡。數位AI帶來的刺激來得快,去得也快,那種興奮感不會長久停留。而手工觸感所帶來的,是一種「觸覺記憶」——你曾經用皮膚感受過,它便會一直留在你的腦海裡,隨時都能被喚起。這是AI無法給予的事物。

▮ 你認為自己作品是為了甚麼人而做?

我沒有設定目標客戶。以前做高級訂製服時,我總是反思:為何美只能屬於有錢人?品味很個人,有錢不代表有品味,窮也不等於沒品味。任何人來找我,我都會嘗試讓他明白甚麼是價值、甚麼值得付錢——不論是名牌愛好者、收藏家,還是路邊小販。

但價值在香港很難傳遞。所以我新開了一個大眾化價位的品牌,與工廠合作但減少產量,不製造多餘垃圾。同時我認為更重要的是教育,去年開始我走進學校,帶小朋友做創意活動,讓他們知道創意也有價值,不是只有中英數才重要。這多少源自我接受過的外國教育,他們的教育看重你如何發展想法、解決問題,多於最終成品是否漂亮。這種教育在香港較為缺乏,我希望透過新品牌的工作坊和產品,去討論這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