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舞蹈團大型舞蹈詩《之間──吳冠中水墨行》王菀之:「看著吳冠中的畫,你幾乎能聽見音樂。」

Posted On: 2026-05-04
Category: Culture
Editor:

香港舞蹈團與康樂及文化事務署首度合辦的大型舞蹈詩《之間──吳冠中水墨行》,將於2026年5月22至24日在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公演四場。節目邀得作曲家王菀之創作音樂及特別演出,並聯同法國藝術家Dominique Drillot與Sophie Laly,以舞蹈、音樂與光影向吳冠中致敬。為《之間──吳冠中水墨行》作曲及特別演出的王菀之,將運用音樂重新闡述一代藝術巨匠。「看他的畫時,我很常會被那些筆跡、力度和去向吸引,畫中的這些筆跡、那一點一劃、那力度與去向真的很有音樂感。你看著他的畫,就已經幾乎能『聽見』音樂……」

text‧ yui
makeup‧ Janice Tao
hair ‧Kate Shek

▮ 首度與香港舞蹈團合作,合作的機緣是甚麼?

我幾年前開始嘗試寫管弦樂,後來有幸作品交由香港管弦樂團演奏,後來更在維也納完成了專輯的錄製。機緣巧合下,香港舞蹈團的楊老師(楊雲濤)和他的同事,們聽到這張專輯後,便邀請我為這次演出作曲。我真的非常開心收到今次邀請,也很感謝他們對我的信任,因為這不只是寫自己的流行曲或做配樂,而是要和大家共同創作一個藝術作品,難度和要求都很高。

▮ 為何會開始創作管弦樂?

我之所以會開始寫管弦樂,其實和我小時候的音樂養成很有關係。其實在我做流行曲前,接受的更多的反而是古典音樂的訓練。由於我的父母是聲樂家,所以小時候我很幸運,可以接觸很多古典音樂。無論是聲樂、歌劇,還是管弦樂,我從小以觀眾的身份去欣賞。那種經驗在我心裡種下了一個很重要的根。不過從喜歡聽,到真正懂得為管弦樂寫曲,中間還需要很多花許多時間學習,而我之前把大部份時間都放在流行曲創作上。

不過到了某個階段,我覺得是時候勇敢去開展自己的管弦樂夢,於是幾年前正式開始學習寫管弦樂,前後大概花了兩年多去完成;連同演奏和錄製專輯,整個過程差不多花了三年。對我來說,最吸引的是音樂的無限可能:即使只認識一支樂器,也已經可以從音域、技巧和質感去發展出很多創作,這種自由感和我做流行曲、學編曲時的感受很相似。

▮ 創作管弦樂樂譜最大的挑戰是甚麼?

對我來說是discipline(紀律)。當你面對一張空白樂譜時,必須把每一個音、每一個表情都寫進去,最後還要把它變成一份讓專業樂手可以直接演出的樂譜。像香港管弦樂團這樣的樂團,標準很高,他們演奏過很多不同風格和難度的作品,所以你的譜一旦準備好,他們就能立即表演。從空白樂譜到完整可演出的譜,過程很漫長,需要很多紀律和耐性。再加上我同時還有幕前作品和其他工作,所以很多時候都要在不眠不休、甚至幾乎沒有休息和娛樂的情況下去學習和完成它,這幾年確實很不容易。

▮ 近年更多心力投身於古典樂與藝術創作,有何感受?      

其實是很開心的,因為我正在做自己夢想的事情,同時又不斷接觸新的事物,包括學習新的音樂樂器、在音樂上也有新的挖掘與學習。我不知這比喻是否準確,那種興奮很像一個畫家忽然發現新的顏色、新的畫筆,或者在新的物料上作畫,原來會帶來完全不同的感覺。而這種探索的快感,令我不想停下來。其實流行音樂對我來說也是無限的,只是過去幾年我把更多時間放在管弦樂上。到了這次和香港舞蹈團的合作,我會覺得這是一個結合體——將我在流行音樂上接受的訓練,加上我在管弦樂和古典樂的學習,最後在這個作品裡一起呈現出來。

▮ 如何準備這個作品,對吳冠中的印象是怎麼樣的?

第一次接觸吳冠中老師的作品,已經有一種很「入心」的感覺。一來因為水墨這種媒介本身和我們的文化很接近,而來他許多中西合璧的作品,和我們身處的地方也有很密切的關係,當中有部份關於香港的畫作。其中令我感受較深的,是他一些比較抽象的作品。因為我音樂上也偏好一些impressionism(印象派)的音樂,而繪畫上也尤其喜歡看抽象畫。吳老師在法國留學之後的那些作品,對我的音樂創作啟發很大,尤其是那種 less is more 的狀態。這放在音樂創作上也殊途同歸,剛開始寫管弦樂時,很容易想把所有東西都放進去,但其實愈是懂得減法,愈能看清整個畫面,也更清楚自己真正想表達的是甚麼。

▮ 你提及了less is more,其實吳冠中也常說「筆墨等於零」,強調情感大於技法,你作曲時是否也有類似的觀念?

這句話背後應該有更深層的表達,不只是說做減法這件事,只是如果我自己去解讀這句話,我會抽取了當中 less is more 的這個觀點放在音樂創作上。吳老師的作品中,我特別喜歡他的水鄉系列,因為留白很多,但他落筆很肯定,黑白對比也很強烈,這些都很符合我自己的喜好。看他的畫時,我很常會被那些筆跡、力度和去向吸引,畫中的這些筆跡、那一點一劃、那力度與去向真的很有音樂感。你看著他的畫,就已經幾乎能「聽見」音樂;而舞蹈其實也很相似,因為當你聽到音樂,自然就會想用動作去表達。

▮ 這次創作需要考慮舞者的呼吸、肢體動作與空間立體感,如何將這些非音樂的元素轉化為音符?

這次創作最幸運的地方,是音樂先行。因為大家都是根據吳冠中老師的畫作,各自從自己的崗位去發展對作品的理解,例如視覺、燈光、舞蹈,都有各自的對話方式;而我先寫出音樂,其他人再根據音樂去延伸,所以我需要考慮的框架相對少一些。我可以很自由地從對大家的想像出發,去寫出我認為合適的音樂。當然,過程中我也很歡迎楊老師告訴我,他希望我在音樂裡做到甚麼、為舞者創造甚麼狀態,這種來回溝通對作品很重要。

▮ 為何以「之間」作為創作主軸?

「之間」這個名字,其實是楊雲濤老師的創作,而這個精神也正是我們整個作品想要捕捉的核心。每個媒體之間、我的藝術和你的藝術之間、演出和觀眾之間,甚至吳老師筆下中西之間的故事、以及中樂和西樂之間的關係,都是我在創作時一直思考的方向。最終其實也可以很簡單,就是我和你之間是甚麼關係、會產生甚麼化學作用。我寫的主題音樂叫做〈in between 之間〉,想表達的就是虛與實之間、華麗與殘酷之間、生命與死亡之間這些張力。

▮ 這次不僅作曲,還會「特別演出」,能否透露您會以甚麼形式出現在舞台上?

這次我不只是作曲,也會以特別演出的身份同台出現。主題音樂本身是有唱歌部分的,所以我會在現場演唱,並且還有一段即興部分,是我用自己的聲音和舞者即興互動、交流。每一場都會不一樣,這也很考驗我和舞者之間的創意與默契。對我來說,最令人期待的就是這種即興魔法——雖然我們知道自己的部分,但加在一起會變成甚麼,其實要到現場才知道。那一刻觀眾在場,空間、燈光、溫度和氣氛都會影響我們之間發生甚麼事,這種交流是無法用言語預先定義的

▮ 提及寫作方法遊走於「實質的旋律線條」與「意識形態」之間,能否進一步解釋甚麼是「意識形態」?

「意識形態」這個詞其實很難用語言完整解釋,因為如果可以完全說清楚,可能就不需要用這四個字了。對我來說,它是一種感受,也是一種心理狀態,是當你想表達某些東西時,已經超越了單純言語的層次。你需要把那種東西放進作品裡,讓觀眾感受到。我覺得這很講求表達的技巧和誠實——你可以刻意安排某種狀態,但現實往往還會帶來意想不到的東西,而那種「意想不到」不是出錯,而是因為生命本來就是流動和不斷轉變的。只有到 live 的那一刻,大家才會真正看到作品呈現出來的,不只是表面擺出來的東西,更是背後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