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歐陽乃沾︰畫畫就是生活

Category: Art · Desig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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歐陽乃沾,香港著名畫家,今年91歲,畫了大半生,舉辦過多個個人及聯合畫展,出版過數本畫冊,2008年獲政府頒授榮譽勳章表揚藝術成就;但他卻未有以「藝術家」自居,自言這些年來畫畫都是一種生活手段。說來語氣乾脆俐落,似是抗拒別人給他亂扣高尚帽子,彷彿他不過是一個喜歡畫畫,並有幸能靠畫畫搵食的人。

天生喜歡畫
今年年中,ArtSpace K舉辦了一個「香港老行業」特展,找來幾位香港畫家聯合參與,歐陽乃沾是其中一位,也是年資最老的一位,展出作品大都畫於九十年代,現在的他已很少畫畫。因為疫情不宜出外,歐陽乃沾便多留家休息,我們到訪拍攝,他坐在安樂椅上等候,站起來時,才發覺其身形高大,難怪畫畫用的畫桌椅子都要自己特別製作。雖然人老了難免有點消瘦,仍可想像他年輕時當是個魁梧漢子;行動有點緩慢,但精神甚好,思路清晰,聲音響亮,笑起來更見親切。

「托賴現在身體還算不錯,只是能力不及以前,每當想落筆時,身體便出現點小毛病,即使想畫,也有心無力。」歐陽乃沾言詞透著無奈:「我曾想過重畫一批以前的畫,因過去只是街頭速寫,把現場的東西放進畫內,若現在重畫,將會加入更多見解,構圖更有系統,內容更有深度,效果定會不同。」可惜已無法實行。

要一個畫了大半世畫的人停筆,身體是最大原因,提手、運筆,哪一樣不花力氣?而驅使一個人用大半生去揮筆,只能說是「愛」,但真的只有愛就足夠嗎?似乎也沒那麼簡單。「畫畫,就是把眼看的,腦想的透過雙手畫下來,然而看到、想到再多,也不一定能表達出來。」要把畫畫好,講求能力技巧,也講文學修養。

歐陽乃沾自小便接觸《芥子園畫譜》,從中學會一些中國畫畫技法,自覺因此在執筆繪畫時更有感覺,例如畫譜會講解各種樹葉的形狀,於是他畫的樹比別人豐富細緻。「喜歡畫畫是與生俱來的,但有畫譜參考,奠下知識基礎,可提升表達能力及圖畫內涵,這會有助增強興趣。」後來他學會了各種繪畫種類,鋼筆、水彩、油畫、水墨……既是興之所在,又是力所能及,加上持續研習,愈畫便愈見得心應手。「畫多了,手自然會動,手眼變得一致,該畫長線時不會變短,是一種直接的反應。」即使中、西畫有別,在歐陽乃沾眼中也是講求筆尖與畫紙接觸時所用到的技巧,這關乎畫家的感覺以及對所用工具的認識,兩者並無高低衝突,選用哪種方式只看創作需要。

老了便當全職畫家
喜歡畫畫的歐陽乃沾當過美術雜誌編輯,也曾在專科學校教畫畫,九十年代開始為報紙專欄畫香港風景,一生與畫結緣,自覺創作精神最旺盛的階段,是在知天命之年以後,至70歲之間:「這個時候的我更能夠以創作心態寫生,會多次前往同一個地方,第一次是『發現』,以畫作紀錄,再次前往時,心裡已有想法,可以更有深度地表達內容。例如我很喜歡到鯉魚門船廠畫紅船,那裡風光罕見而吸引,題材完整,去了很多次,先畫速寫,後畫素描、水彩、油畫,同一個地方,卻是完全不同的創作。」他亦在這個時期成為了「全職畫家」。

在全職畫專欄期間,歐陽乃沾曾到加拿大生活,但他未有因而停筆,而是與同在加拿大的作家朋友合作,朋友寫字他畫畫,畫作以香港風景為主題,早期採用一些舊有畫作,也靠資料參考描畫。直至1997年後,二人皆返回香港定居,歐陽乃沾又再開始他的香港街頭寫生,其時他差不多每天都出外畫畫,儲下了一批作品,除了在報紙刊出,也結集成書,亦曾開辦展覽,直至身體抱恙才停了下來。

一系列風景創作,讓更多人認識到歐陽乃沾,但他卻非刻意要成為一個「香港風景畫家」。「我也畫了不少靜物,只是沒有發表機會。當年畫專欄多少是為了生活,而且要有文字作者的配合才能延續;但亦因為能夠把創作與生活連成一線,創作內容才會變得豐富,如果創作無法與生活結合,便難以長久,這是一種現實需要,所以香港能以創作維生的人很少。」

畫人、畫物、畫風景,公私合計,歐陽乃沾一生畫過多少幅畫,相信只有天知曉;當中有多少為「工作」,多少為「興趣」,他自問不懂計算。當老師的時候,他經常帶學生出外畫水彩,所以有很多畫畫機會,然而這類為教學而畫的示範畫充滿限制,技巧不能複雜,要求也不宜太高,要顧及學生的能力。相比之下,他後來的在外寫生,更接近是從心出發的創作;至於會否更傾向為不為工作,隨心所欲去畫,歐陽乃沾卻直言這並非重點。

「分別不大的,畫畫的確是生活的手段,因為職責所在,我必須畫畫去填充專欄;但歸根究底我就是喜歡畫畫,是為興趣還是為了工作而刻意創作,根本難以分清,最後的用途亦不重要,最重要是能過得到自己。我並不介意別人是否把我的畫作評為藝術,我亦從不覺得自己是高高在上的藝術家。街頭畫畫是我的生活,我就是在畫我的生活,那不是大題材,但生活就是這樣。」

街頭寫生看變化
在報紙專欄告一段落後,歐陽乃沾的手未有跟著停下來,即使與家人出外旅行,他還是會帶畫簿出外寫生,由於時間有限,還會借助相機作拍攝記錄,當地畫一些,回港後參照相片再畫一些。

同樣是街頭寫生,在外國還是香港,心態還是會有點不同。香港街頭對歐陽乃沾而言充滿親切感,或是因為他的家人曾開雜貨店及酒莊,故他對街景感受特別深。「只要你在當中生活過,經歷過,自然有所感興,這與從外來資訊得到的認知不同。」

畫了香港幾十年,會感嘆歲月的變化嗎?「其實一般是不明顯的,所有改變都是潛移默化,只有突然定格於某個地方,才會感到突出的改變。人生、事物就是細水長流地慢慢轉變,我們一直生活在香港,若無風無浪,便以為香港一直都是這個模樣,直到截下一個畫面,才會看到特別所在;又或是出現重大事情,如疫情,才會感到明顯的變化。」

畫家與兒子
人難免有傳承心態,育有三名子女,歐陽乃沾亦嘗試在生活細節培育孩子對文化藝術的興趣。他以前除了日間正職,晚上還要兼職畫插圖,便著子女幫忙畫插圖格子,又會帶他們行山畫畫。大概潛移默化是真的,他其中一個兒子選擇修讀設計,後來成為會寫書畫畫的多媒體文化人,那就是歐陽應霽,這次訪問,也要感謝他幫忙才能完成。

從畫作,可看到歐陽父子的風格十分不同,歐陽乃沾坦言不理解現代青年的創作,甚至曾經因為歐陽應霽所選擇的路與自己不同而不開心。籠統來說,他們就是傳統與前衛之別,這種新舊衝突,也與時代背景相關。

那時正好處於中國改革開放的八十年代,歐陽乃沾自言是個傳統的中國文化人,偏激而保守,「極左思想使我覺得西洋藝術是資產階級的東西,雖然理解歐洲藝術,也學習西畫,但始終排斥外來文化。」直至他從閱讀找到出口,才開始轉而接受。「我後來明白自己的抵觸源於偏見,並理解到人要放開心胸,打開接軌世界的大門,即使是西方理念也可納為己用,想法才慢慢開闊起來。」

說來歐陽應霽就像是一個刺激點,擊中了歐陽乃沾的要害,但亦讓他慢慢放開心懷,包容並消化了文化與時代的衝突與矛盾。「到目前為止,我還是不理解年輕人的作品。那是一種現象,但在我的學養中找不到適應它的部分。對於外來文化,我沒有那個知識基礎,不是一時三刻就能夠明白,其實現代青年的文化學養我也理解不到;但我要承認這個世界有這種藝術,而它會不斷變化,而我要接受世界在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