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語是一種空間語言,在身體周圍展開,不同於英文的線性結構,它承載聽障人士社群敘述歷史的方式,深刻形塑藝術家Christine Sun Kim的思考與創作。在本個藝術月,太古廣場連續第四年成為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「藝聚空間」(Encounters)的唯一場外展覽場地,由即日起至4月12日化身創意樞紐。美裔藝術家Christine Sun Kim以場域特定數碼動畫裝置《A String of Echo Traps》將商場内的Park Court轉化為視覺共鳴空間,透過大型視頻立方體與沉浸式地板壁畫,重新定義聲音為跨語言交流的隱喻,邀請觀眾反思語言空間性及社會迴響的微妙張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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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要你用三個形容詞形容香港,會是哪三個詞語?為何?
Christine:美味、美味、美味。因為食物、食物、食物。
你覺得手語怎樣形塑了你的思考方式?
Christine:手語是一種空間語言,它運用的是身體周圍的空間,而不像英文這類口語語言那樣是線性的。它有不同的句法與文法。美國手語其實在語言結構上,比起英語,更接近法語。不過,關於手語有一點也很有趣:語言本身承載了人們如何分享這種語言的歷史,而這會影響我的思考方式,接著轉化成文字、文字說出的語言,或者成為畫作。
會如何定義自己的創作?
Christine:我的創作實踐其實是很多元素的混合。我做過很多帶有表演性的演講。就在上周,有人稱我是一個「溫柔的歷史學家」(Soft Historian),或許這也有幾分真實,因為我會收集圖像、影片,還有我在網路上找到的各種資料,再加上自己拍攝的照片,把這些東西組織在一起。我其實有一本新書即將出版,書名叫《Deaf Materials》,聚焦於「聽障人士美學」,也就是失聰在視覺上呈現出的各種樣貌。所以我想,我算是一個檔案整理者,也是寫作者,我拍影片、畫畫,也做聲音、作曲——可以說,我有一點點甚麼都在做。

你常說「聲音是一種社會貨幣」,可以多說一點你對這句話的理解嗎?
Christine:如果我處在一個情境裡,同時發生了一件視覺事件和一個聲響,大部分的人都會先對聲音做出反應,而不是視覺。社會把我們訓練成優先重視聽到的,而不是看到的。口語語言是學校使用的語言,人們透過這些語言接受教育。音樂在全世界也非常重要。而對我來說,我本身並不使用聲音,不用自己的聲帶來溝通,這讓我在社會中生活需要花更多力氣。那我要怎麼參與這個社會呢?我會透過口譯員,這也是為甚麼現在會有口譯員在我身邊。如果聲音不是這麼強勢、這麼重要的一種社會貨幣,如果你們都不那麼需要它,也許我今天就可以自己一個人在這裡。

為何把這次作品命名為 《A String of Echo Traps》?
我先用美國手語示範一下「回音」(echo)的手勢:一隻手是牆或某個表面,另一隻手代表聲音,你會看到聲音撞上那個表面再反彈出去,那就是回音。所以這是「回音」的手勢。但當我改變視角,從另一個方向看這個手勢,再想像聲音往下延伸到地板,我再在周圍加上四面牆,那麼聲音就會在一面牆和另一面牆之間不停反彈,被困在裡面。這其實是在評論兩個概念:第一是社會對「甚麼是正常」有很多舊有的想法,一再重複,不太會真正改變或調整。
第二則與小型群體有關,對我來說就是聽障人士社群。我們各自擁有不同背景、不同教育,但因為長期受壓迫,社群裡充滿了創傷,而那些創傷也會一再重複。社會不斷重複,創傷也不斷重複,於是這些就成了「echo traps」。我在生活中看到許多這樣的陷阱,把它們各自拉出來,再像串一串珠子那樣,把它們串成一條線。同時,「echo」也是非常貼切描述聽障人士經驗的字眼。現在我的口譯員正在「迴響」我所說的話,她同時也剛剛「迴響」了你的提問。當我看電影時,是透過字幕來閱讀電影,而字幕就是電影的回音。我的生活充滿各種形式的回聲。

這次的作品之前在Whitney Museum以小立方體的形式展出,是甚麼啟發你將其變成一個三米高的立方體,並在太古廣場展出?
在Whitney Museum展出時作品是以三個小型的影像立方體呈現,放在一個相對狹小的樓梯間裡。而這次的空間大了許多,所以我想,為什麼不放大呢?我覺得在這裡用一個大型立方體更能對應作品的概念,因為在這個場域裡,我的「echo traps」可以被看得更清楚、更明顯。透過太古地產、太古廣場和巴塞爾藝術展,這件作品得到一個更大的平台,被更多人看見。但同時,我還是被困在這個結構裡——這個立方體仍然是一個陷阱,只是變成更大的陷阱。

這次在太古廣場的floor work會與觀眾的路徑交織。您如何看待觀眾「行走」或「踏步」在您的作品上?他們的移動、對話和穿梭為該裝置帶來了甚麼意義?
如果觀眾走在或踩過地面的壁畫,這並不讓我困擾。我自己也會想走在上面。我很喜歡這件作品能出現在不是藝術家的人們的日常生活裡。也許有些人純粹從上面走過,也許有人會停下來讀一下文字說明。對我而言,這是我把「聽障」與「聽障人士」放進大家腦海的一種方式——在他們平常不會想到我們的時候,這件作品能讓他們短暫地想到我們。

除了 《A String of Echo Traps》外,毗鄰星街小區則展出墨西哥藝術家Gabriel Rico的雕塑《I Have Anticipated You II》,以仙人掌為媒介,探討自然與人類慾望互動。

Gabriel Rico來自墨西哥哈利斯科地區,他常以當地的仙人掌為創作靈感,因為這是其童年環繞的自然符號,比樹木更常見、更親切。這次在星街小區展出的《I Have Anticipated You II》,他將巨大仙人掌造型覆蓋上個人物件:木樁、鞋子、鑽石、刷子、硬幣與手形,甚至他喜愛的帽子,這些元素看似雜亂黏附,實則解構自我,探索人性記憶與情感投射。對Rico而言,物件是連結世界的鑰匙,而理解往往是源自經驗。他相信,人們不斷將自我投射至現實,再透過體驗重塑自身,而我們本是自然一部分,非分離存在。這件雕塑不僅反映人與自然的羈絆,也如一座無語言的橋樑。在多元文化的星街小區,每位觀眾都能夠依個人記憶與過去,獨特共鳴、對話與分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