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本小說家村上春樹在《城與不確定的牆》中描繪主角在自身兩種意識結合後的怪異狀態：「那種異樣感，到底該如何形容才好？硬要說的話，就像心擅自想朝和自己的意思完全不同的方向前進。我的心似乎和我的意志相反，像一隻年輕的兔子初次踏出春天的原野時那樣，想要做無法說明、無法預測的放縱躍動。而我又無法控制那任性的本能性躍動。」心與意志錯位的戰慄映照了當下世界的流動與不確定性，藝術則成為另一種回應現實動盪的方式。
本年三月的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匯聚來自41個國家及地區的240間藝廊。「藝聚空間」展區將由策展人片岡真實、譚雪凝、Alia Swastika及德山拓一組成的國際團隊策劃，取材自亞洲文化中的五大元素（空、水、火、風、地），帶來12件突破傳統的大型裝置作品；其中包括康瑞璟的多媒體紡織裝置、Parag Tandel探索祖先與海洋連結的紗線創作、安永正臣的釉面陶瓷，以及Geraldine Javier的生態印花織物柱。
專為數碼藝術而設的「Zero 10」亦迎來亞洲首展，為數碼作品開設展示與收藏平台；「策展角落」則於展位內呈獻35個主題展覽，呈現亞太不同歷史時期與當代藝術的多重面向。屬於公眾項目的「光映現場」、「與巴塞爾藝術展對話」及「藝群匯集」等活動將繼續向公眾開放。與大館合作的「藝術家之夜」亦首度呈獻香港芭蕾舞團《State of Wonder》的舞蹈片段，讓視覺藝術與表演藝術於同一空間中展開對話。
text Cyrus Lamprecht
photo courtesy of 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
M+幕牆：莎茲亞．西坎達的《領海遊移》
巴塞爾藝術展連續第五年與M+共同委約創作。巴基斯坦裔美國藝術家莎茲亞．西坎達（Shahzia Sikander）的作品《領海遊移》（3 to 12 Nautical Miles）自3月23日至6月21日期間每晚於維多利亞港的M+幕牆放映，以細密畫（Miniature Painting）的藝術形式重新構想十九世紀以來的權力與貿易脈絡。
《領海遊移》以「3至12海里」的領海概念為名，提示邊界與國際法的界定，同時暗示水域之上難以固定的權力制度。西坎達追溯帝國、貿易與海上權力的歷史脈絡，將英國東印度公司、印度莫臥兒王朝與清代中國連繫起來。她以十九世紀為歷史起點，描繪阿克巴二世時期莫臥兒王朝的衰落、清朝的內憂，以及東印度公司由商業企業蛻變為領土強權的過程；藉此審視英國在印度種植鴉片、指使中國通商與第一次鴉片戰爭中的不平等機制。
動盪的海洋
作品以放大的筆觸、物件與符號構成圖像，從印度田野與港口、中國通商口岸到英國海軍力量，展示權力如何被分散與爭奪。海洋在作品中成為邊界流動的隱喻，用以探討權力的脆弱性。當國家以水路為通道，商業交流與政治制度交織其中，海洋既是擴張的媒介，亦是動盪的起因。
西坎達研究來自香港藝術館及香港海事博物館的中國外銷藝術藏品，將複雜的全球帝國經濟體系呈現在觀眾面前，凸顯帝國築建於權力轉移之上：「這次獲委約為標誌性的M+幕牆創作全新作品，讓我有機會將過往在香港所做的項目加以延伸，成為更深入的歷史探究。《領海遊移》追溯香港在各個帝國、市場與文化交錯之處的興起——這是鴉片貿易與海洋匯聚之地。」作品透過水墨、動態與粒子系統，隱喻水與海洋為帝國權力、商業交流及政治制度的通道。
細密的過程
回顧西坎達的藝術生涯，她曾以激進的女權主義視角處理印度—波斯細密畫傳統，並以個人經驗與政治議題為創作重心。她在拉合爾國家藝術學院接受細密手繪訓練，並意識到看似傳統的技法蘊藏嶄新的表達可能。她曾形容那是一個「非常精細、非常緩慢的過程」，而思想總是早於行動。從早期紙本作品到後來的動畫與雕塑，她不斷在創作中尋找縫隙與空白，像一名「偵探」般閱讀歷史。
她的作品涉及多重時間與空間的交織，探討文化、民族與性別的既定框架。西坎達長期顛覆中亞與南亞細密畫傳統，透過融入當代藝術語境，開創被稱為「新細密畫」的藝術形式。她的超現實圖像深究語言、貿易、帝國與遷徙等議題，與後現代世界及當代女性主義觀點產生共鳴。
M+流動影像策展人貝若蘭（Ulanda Blair）指出： 「西坎達於這個巨型幕牆上重新演繹細密畫的細膩，為展現於公共領域的敘事及跨媒介視覺文化開拓新的可能性。水彩作為作品的主要媒介，跨越地域與時間，連結歷史記憶與當代經驗。」觀眾透過層次豐富的圖像，重新審視那些影響全球經濟體系的網絡。將細膩筆觸轉化為幕牆影像的形式，使原本屬於宮廷與私人空間的細密畫，構成對權力視覺體制的回應。
公共空間中的對話
M+博物館館長華安雅（Suhanya Raffel）表示： 「我們很高興與巴塞爾藝術展及瑞銀集團合作五周年之際，在M+幕牆展出這件在跨國性的歷史背景下反思帝國、權力與貿易之間關係的作品。莎茲亞•西坎達的創作根植於中亞及南亞細密畫傳統， 透過藝術提供獨特的視角去審視過去和現在的全球化。此M+幕牆委約作品不僅體現了M+致力於呈獻開風氣之先的流動影像作品，還凸顯亞洲藝術家多元化的創作軌跡。此項目探索亞洲複雜多元的殖民歷史，反映本館一向著眼於追溯亞洲地區文化發展，並促進本地及全球觀眾對話。」
《領海遊移》作為電影式手繪動畫，強調時間的流動。水墨與粒子系統的運動呼應海浪節奏，從阿克巴二世時期莫臥兒王朝的衰落，到清朝的內憂與東印度公司的權力轉型，影像在幕牆上展開一條跨越三個月的歷史航道。
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總監樂思洋則強調，展會的目標一直是扮演橋樑角色：「看到莎茲亞．西坎達的作品重塑M+幕牆，讓當代藝術與公共空間進行深度對話，對我們而言意義深遠。這件作品不僅邀請觀眾駐足沉思，在日益互聯的世界中審視迫切的全球議題。同時，也正提醒著我們藝術與文化的力量，在於它能啟示對話，跨越疆界，凝聚人心。」
為配合作品，西坎達的早期動畫精選亦將於3月24 日至3月29日在M+戲院免費循環放映，讓觀眾從她的早期創作出發，理解她如何逐步使細密畫、敘事與動態影像融合，並以幕牆形式重塑帝國與貿易的視覺敘事。
光映現場
由香港先鋒媒體藝術家及錄映太奇（Videotage） 聯合創辦人鮑藹倫策展的「光映現場」，以「在魔法與現實之間」（In B e t w e e n M a g i c a n d Reality）為主題，精選一系列動態影像作品，探問想像力是否仍可成為記憶與生存的策略。
與韓國藝術管理服務機構及《ArtReview》合作的特別放映呈現兩種互補的實踐。金雅瑛的《Al- Mather Plot 1991》以個人敘事交織歷史研究，穿梭於利雅得的石油經濟、地緣政治與城市轉型之間，使城市如劇場般展開，權力與資本因而顯形為一種既定系統。藝術團體ikkibawiKrrr（高結、趙芝恩）則在《Dances with Trash》中讓廢棄物成為主體，動畫中的殘骸於後人類世界裏舞動，彷彿宣告系統的終點或許亦是新敘事的起點。前者透過電影語言拆解制度，後者以協作過程回應勞動與生產，兩者交織出當代生活如何被科技與經濟條件塑造的隱形結構。
表層之下與劃界之線
「表層之下的訊號：身體、空間與抵抗」揭示壓力如何被刻寫於姿態與空間之上。Lucy McRae 的《Delicate Spells of Mind》透過儀式與動作探入心理深處，使集體經驗在身體之上化為一種本能回應。Voluspa Jarpa的《The Emancipating O p e r a 》與I g o r G r u b i 的《H o w S t e e l W a s Tempered》直視歷史遺留下來的殘垣敗瓦，在殖民檔案與斷裂的工業廢墟中反覆尋覓抵抗的線索。Bedwyr Williams的《Militia》與Angelica Mesiti 的《Tremblement》則思考建築是否具備行動的可能，在公共機構的結構裏剖開潛藏的政治意識與聲音能量。Christine Sun Kim與Thomas Mader的《瞧 瞧》透過非手勢詞彙，呈現語言以外的抵抗形式。
「劃界之線：邊界、證據與抹除」中的作品透過法證式調查、推想敘事與檔案實驗，揭露國家與制度的界線。Lawrence Abu Hamdan的《45th Parallel》讓聲音成為跨境審判的證物，證詞在制度框架下被重組與剪裁。陶輝的《恐怖摧殘北方》捕捉文化流離中的個體，揭示身份如何在語言與權力之間產生裂縫。劉艾真的《海底之地》推想科技失靈所導致的社會性死亡，思考人的存在在系統之中的意義。雷磊的《休息一下》則從被審查的影像與檔案出發，拼貼出關於記憶與遺忘的視覺敘事。
漫步與權力的科幻歷史
「錄映太奇：快轉漫步」透過倒放、回放與蒙太奇，使動作脫離線性秩序。袁廣鳴的《經過》與姚清妹的《一塊紅布》以身體作為耐力與異化的場域，使重複動作暴露於焦慮之中。城市景觀在馮偉的《上路》與蕭子文的《Super Cop World》鏡頭下被重新編排，電車窗外的凝視化為可被操控的電玩遊戲。王雅媛的《Reconstructing Reality》與黃慧心的《歇息日後，籬笆倒塌的園》則穿梭於個人敘事與衛星影像之間，試圖證明「真實」取決於影像如何被組裝與排序。
「解構權力：表演、身份與原型的崩解」透過數位化身與表演性批判，揭示權力本身的劇場性。單慧乾的《堡壘》與真善美村的《Every Vibe Shift Is in God’s Hands》質疑個人崇拜的結構， 拆解超陽剛氣質與矽谷科技救世主承諾的幻象。Francesco Jodice的《Rivoluzioni（革命）》將歷史化為反覆循環的狀態，揭露神話如何在貧瘠之中自我複製。野口寛斉、大竹亮峯、笑達與森夕香共同創作的《素材，何去何從？》則模糊階級與物種的界線，提出一種流動現實的概念。
「Nowness Asia: Techno Dreams」穿梭於推想科幻與沉重歷史之間，挑戰線性進步觀的科技批判主義與東南亞熱帶未來主義。Andrew Thomas Huang的《九色鹿》與Thaweechok Phasom的《Spirits of the Black Leaves》重拾神話與民俗的轉化力量，使古老敘事成為導航身心流離的坐標。張蔚韻的《Latex Labyrinth》與Lin Htet Aung的《A Metamorphosis》直視殖民與軍事統治留下的傷痕，呈現文化在抹除機制之下仍持續生長的韌性。Yihan Lin的《Sojourn to Shangri- La》與Naween Noppakun的《Crazy Lotus》則透過自然與資本的對比，顯露人類所建構之現實的脆弱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