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LOOK BACK驀然回首》真人版 專訪是枝裕和:侯孝賢是那個我想追隨的背影

Posted On: 2026-10-06
Category: Movi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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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要告訴別人,他們不知道的事。」

此對白並非出自《LOOK BACK》,而是台灣導演楊德昌的電影《一一》當中。年幼的洋洋用相機拍下許多人的背影,純真無邪地向大人去展現他們看不到的背面,藉著洋洋的目光,去點出我們每個人生活中那些盲點,那些我們永遠無法以肉眼望見的事物。

藤本樹在《LOOK BACK》提出的,則是另一種對生命的叩問,同樣指向「眼不能見」的事物。故事開場以一個長鏡頭凝視主角藤野的背影:她孤身一人坐在桌前埋頭作畫,沒有任何對白,卻已把主題悄然安放。隨後的分鏡多次聚焦於「看背影」與「回頭看」,畫中的每一個背影都馱著重量,也都被某種目光注視著——那是創作者與被創作者之間、人與人之間無形的牽繫。

正因如此,當這樣一個充滿柔情的故事,交到擅長以描摹情感的導演是枝裕和手中,改編成真人電影,便像是一場被祝福的相遇。 是枝裕和曾說:「這部漫畫對我而言,是一場極為必要的相遇;它彷彿推了我一把,給了我前行的力量。」這句話,或許也說明了為甚麼《LOOK BACK》值得被再一次看見、被重新詮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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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hoto Oiyan Chan

曾提及過你在品川車站書店被《LOOK BACK》封面「背影」吸引,當晚更一口氣把漫畫讀完。現在想來,這個故事最初有哪些東西打動了你?

雖然表現形式不同,但我認為這部漫畫,是作者藤本樹先生在自身投身其中的漫畫世界裡,真誠地重新審視「為何要畫漫畫」、「描繪這件事究竟有何價值」,並下定決心再次提筆、懷著覺悟所創作出的作品。
促成這種體悟的因素可能有幾個;但就我當時閱讀的時機而言,那時候正值疫情期間,所有工作全面停擺。而在日本,影像製作這類工作被歸入非必要、非緊急的類別——換句話說,在緊急狀態下「你的工作並非必要」。在這樣的情境下,或者許多創作者都曾自問:身處這個社會,自己究竟還能做些甚麼?我也同樣如此思考。正因如此,這部漫畫對我而言,是一場極為必要的相遇;它彷彿推了我一把,給了我前行的力量。

在閱讀作品過後,你特地去拜訪了藤本樹以表感謝之情,你提過那次見面當中也促使你去思考「創作的理由」?

我去見藤本先生,主要是為了當面向對方表達感謝,因為這部漫畫讓我重新獲得創作的動力。見面時他提到,這部漫畫裡的兩個女主角其實都是他本人的分身——從名字也能看出來,因為「藤野」和「京本」就是把他的名字拆成兩半。其中令我印象特別深刻的是,他談及創作時,提到漫畫家畫線的時候,會毫無猶豫地帶著「擦擦」的聲音去畫出筆直的線條;那種投入創作的狀態,真的很帥氣。這段對話讓我非常印象深刻,也讓我這次在電影裡特別重視去呈現這種「畫漫畫的聲音」。

同為創作者,你會認為藤本樹是怎麼樣的創作者?他有那些令你欣賞的特質?

我覺得藤本先生的不同作品裡,角色往往都背負著某些理由在行動;這些理由不一定是正義感之類的大道理,而是人為了活下去、為了不死,而必須去做某些事的情感或原因。正因為必須去做,他們也要經歷很多痛苦、艱辛與波折。在《LOOK BACK》中,我們看到京本去世後,藤野必須一直感受著京本的存在,像京本也在她身體裡一樣,繼續畫漫畫。這個過程當然是痛苦的,但也讓我感受到藤本樹作為漫畫家的覺悟——就像藤野的覺悟,是要肩負著京本的精神繼續畫下去。所以,我特別欣賞他作為漫畫家,在描寫「作者本人與角色重疊」時的處理方式。

你曾說:「最初只是想向藤本樹先生致謝,但回家路上就下定決心必須親自執導。」從「感謝」到「必須拍成電影」,中間關鍵的轉念是甚麼?

我自己也是創作者,因此對我來說,感謝最正確的方式不是用語言,而是用行動。所以我覺得對另一位創作者最真誠、最適合的道謝方式,就是透過行動去回應。

藤野和京本的關係同時包含友情、競爭與互相成就,哪些場景令你取得共鳴?

我從小就喜歡閱讀,也喜歡創作故事。但上中學以後,有天去同學家發現他書架上的書都很厲害,相比之下自己家裡的書架都很孩子氣。在發現這件事之後,面對那位同學我一直有點自卑的心情,同時也追上他看書的進度,渴望能和他好好討論文學。因此為了這個目標,我拼命地讀了很多書。所以我能理解藤野遇上京本時的那種感受,這個部分讓我特別有共鳴。

藤本樹在原著漫畫採用了許多重複、環迴、留白的畫面去敘說故事,動畫也沿用了這樣的分鏡模式,在真人電影版你有強烈意識去保留這種特色嗎?

我盡量不去添加原作沒有的東西。漫畫的魅力之一,就在於那種淡淡然去畫的感覺;看著角色的背影,由一個人到兩個人,再回到一個人,這種變化是故事很重要的畫面。這個故事本身用很簡約的方式呈現,而我也覺得這種簡單會形成很好的電影畫面。所以在創作時我盡量留意,不畫蛇添足;原作沒有的東西我不會刻意去加,但我會特別在意用聲音或音響效果去捕捉一些細節。

《海街女孩日記》與《援膠女郎》(空氣人形)後,這是你第三度將動漫作品拍成真人版,全都呈現了真實的「生活感」,但你認為今次比起之前的有哪些不同?

這三個作品風格非常不同,所以我拍攝時也採用了非常不同的方法。如《海街女孩日記》原作中有很多文學性很強的獨白,節奏也圍繞著女主角展開;因此改編時我尤其著重透過她的對白去呈現人際關係的群像。而且因為角色很多,我們從漫畫對白衍生出大量對話、環節和情節。這次《LOOK BACK》的原作字數很少,對白也不多;唯一的共通點可能是把一個人的獨白轉成對話,去呈現其他角色的存在與重要性。所以這次主要是追拍兩位女主角,跟《海街女孩日記》那種群像劇的拍法很不同,整體是比較簡單的方式。

動漫改編電影往往會遇上一個難題,在「忠於原著」與「重新發明」中作出平衡,讀者對原作改編的容忍度總是較為嚴苛。你在本作中是如何解開這個難題的?

如果仔細留意,會發現漫畫裡其實有一幕隱約帶出家人和老師的身影。為了讓故事更飽滿,我加入了母親、老師和編輯望向主角的視線。整部戲裡我們會看到很多他們畫漫畫時的背影,我希望觀眾能想像:現在看到的這個背影,是誰眼中的背影?我沒有刻意畫蛇添足,但想給大家更多想像空間。

電影中描繪了秋田縣仁賀保市眾多美不勝收的鄉村風景,由風雪、櫻花到草原,除了表達時間流逝以外,你認為這些對美景的敘寫對故事起了怎麼樣的作用?

景色非常重要。無論是不是電影,當我們創作或呈現人物時,其實拍不到內心,只能拍到表象或行為。因此他們的生活、生活環境、過著怎樣的生活,都是非常重要的描寫。包括藤野畫漫畫的房間裡有甚麼物件、她放學經過的池邊道路——那條在整部電影中非常重要的直路:一個人跑、兩個人跑,帶著甚麼心情去跑。雖然路是一樣的,但透過景色的呈現,在沒有對白的情況下,觀眾能感受到他們的心情。這其實是把內在情緒轉化成外在呈現,透過景色去展開。包括兩人分開時,雖然畫面還是那個景色,但我們聽到很多蟬鳴,這些聲音會留下;不論在主角心中,還是觀眾看畫面時,都會形成很強烈的記憶。對我來說,呈現兩人生活的空間,對電影非常重要。

這次堅持全片以菲林拍攝,是有哪些考量?

正是因為菲林「無法重來」、「僅此一次」的特性,才會自然而然地激發出大家對這『唯一一次』的專注力。如果有人抱著「反正之後還能補救」的心態,就無法達到那樣的效果。我認為這一點非常重要。
效率化這個概念在許多領域被高聲支持,愈來愈多地方將效率列為優先。然而,效率化未必總是好事。至少在我的創作現場,我希望透過作品,與工作人員共同傳遞這樣的價值觀——只要條件允許,我們就堅持這樣做。

最後部分呈現了一段原創動畫,為何會有這樣的構想?

在《LOOK BACK》單行本出版前,那段在便利店回家的對話曾經刊出過。所以當時有讀到連載的讀者,應該會看過那段內容的。在成為紙本之前的原型版本中,有一段「我的夢想啊……」的對話場景,其中其實有一句台詞是:「讓我畫的漫畫變成動畫」。這句台詞後來被改寫成其他內容,但我一直認為這是非常重要的一句話,因此這次特意在電影中讓它復活。當這個設定成立時,「那個房間」就不再只是兩人共度的美好過去,而是讓大家想像——如果她們再次相遇,未來可能會是這樣。我希望那樣的可能性存在——當她能夠以積極的心態接受「或許曾經存在的、兩人的未來」時,我想她終於可以再次面對漫畫創作。因此,在讓兩人在那個房間重逢時,我刻意在那些痕跡之中,加入了一點未來的元素。

《LOOK BACK》中刻劃了許多人閃閃發亮的背影,在你的創作生涯當中,誰的背影能讓你永遠記住?

(以國語一秒作答)侯孝賢。
我並沒有師承任何人,不曾跟隨某人接受訓誨或薰陶,也不是直接從某個人身上學習。在這樣的情況下,若問我在創作電影時所依循的指針為何,那就是侯孝賢。因此,如果一定要我舉出一個人的名字、舉出一個可以追隨的背影,除了他的背影,我想不到其他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