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國影后Juliette Binoche電影大師班:「這不只是影像而已,它必須讓你感到驚奇,頓覺生活還有別的東西可以給你。」

Posted On: 2026-04-14
Category: Culture
Editor:

第五十屆香港國際電影節早前圓滿結束,一如以往大會都會邀請世界各地的影人來港分享。本屆亦不例外,重砲邀請到影史上第一位達成影展大滿貫影后——法國影后茱麗葉庇洛仙(Juliette Binoche)。為其代表作之一《藍白紅三部曲之藍》(下簡稱《藍》)舉行映後大師班,由同是兼任導演演員的卓韻芝作嘉賓主持。兩人在對談中主要圍繞《藍》的拍攝記憶、與奇斯洛夫斯基(Krzysztof Kieslowski )的合作,以及庇洛仙對表演、感覺及「真實」的理解。

他是天使般的導演

庇洛仙在席上談及《藍》的拍攝經驗,包括那場為影迷津津樂道,赤手拖拽過石牆的經典一幕。有指這場戲是她臨場加上的情節,庇洛仙澄清此幕一開始便存在在劇本。「劇本裡寫的是,我的角色Julie正在承受極大的痛苦,所以她需要這樣用手去摩擦、去抓住某種東西,像是在和自己的身體重新建立接觸。因此當時導演請化妝師替我的手上了一層保護措施,讓我可以拍那場戲。但拍第一take時,那層保護就已經捱不住脫落了。導演非常生氣,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對化妝師大吼。他認為不能為了拍攝而讓演員受傷。奇斯洛夫斯基甚至因此而打算延期拍攝,但那天已經是拍攝該場景的最後一天,因此只好硬著頭皮拍攝。最後庇洛仙帶著手部傷口完成了整個拍攝。但也因為此插曲,令庇洛仙一直把奇斯洛夫斯基看作「天使般的導演」。

奇斯洛夫斯基的作品特別擅長處理那些既微小又日常的物件,因此阿芝問及,奇斯洛夫斯基如何借助這些小物件去觸發演員情緒。庇洛仙笑指導演並沒有談及相關事宜,甚至開拍前幾天仍在更換服裝指導,而她也因此感到有些焦慮。「他看見我那麼緊張,就對我說:『別擔心,我只在乎你的親密性。』這句話瞬間解放了我。因為開拍第一天,我就在醫院那場戲裡——我躺在被單底下哭,鏡頭幾乎鑽進我的小帳篷裡,還能看到葬禮畫面、那段小錄影。從開始拍攝那一刻起,我就完全放下了所有顧慮,進入那種親密狀態。」她提到,奇斯洛夫斯基強調小物件的緣由。「看這部電影時,你會看到窗上的一滴水、咖啡裡的一顆糖。正是因為我們每天都活在這些細節裡,這些行動、這些小動作、我們看見的一切,便是塑造我們的生活的一切。所以我完全理解,為了讓電影進入更真實、更私人的地方,這些細節是有意義、也有必要的。」

超越悲傷的模樣

庇洛仙又透露,最初是因為一位朋友,才答應接拍《藍》。「我是在(拍攝的)兩年前剛認識她的。她失去了兒子和丈夫,而且丈夫也是因癌症離世。於是我們常常談,一個人突然孤獨時是甚麼感覺?如何重新回到希望?如何在生活中繼續和那些已不在身邊、卻仍然存在於家中的人一起活下去?」庇洛仙讀完劇本後深受觸動,不惜第三度拒絕名導史匹堡的拍攝邀約(編按:庇洛仙曾先後拒絕史匹堡《聖戰奇兵》、《舒特拉的名單》與《侏羅紀公園》的邀約),決意為友誼出演《藍》。「因為我真的很想拍這個故事,講一個人如何在生命中突然孤身一人,尤其是在建立了家庭之後。我一直把自己跟那個十二歲就離世的小男孩連結在一起。我的親密感也和那個孩子、那個故事有關。」

同時,她回憶起奇斯洛夫斯基往往只拍一次、少數情況才補拍,這種嚴格與信任並存的工作方式,構成了《藍》獨特的創作節奏。「他也說,如果你拍了兩次,就會愛上兩次,而剪接室裡又要在一個版本和另一個版本之間糾結,所以他寧願保留一個不麻煩的選擇。」她指出,《藍》之所以動人,在於音樂、燈光、剪接,以及演員之間的互動達到極好的平衡;而奇斯洛夫斯基那句「不要眼淚,不要哭」更成了整部電影的關鍵。「它超越了悲傷、超越了『你以為悲傷的模樣』的那些參照,它是更深層的,因為那裡有一種抗拒。表演裡常常也是這樣:你會學到抵抗情緒,往往比直接把情緒表現出來更強大,因為這樣觀眾才能理解。那也是我們面對情緒時真正的樣子。有時候我們會真的進入情緒,但更多時候,是因為我們沒有抵抗的餘地。那次拍攝很特別,因為現場沒有戲劇化的造作,沒有人過度嚴肅。我們當然都很投入工作,但整個故事、彼此之間的默契與愛,都讓現場有一種不必害怕的氛圍。要進入藝術形式,真的需要愛。我相信沒有愛,就不會真正接觸到成為人這件事。」

從不回看表演片段

關於《藍》的討論之外,庇洛仙談到她對表演的理解:表演不是表層技巧,而是從身體、記憶與感覺出發。她一再強調,真正的表演不是「想」台詞,而是讓文字和自身經驗、生命記憶發生連結,從而進入一個更真實的存在狀態。「我覺得表演本來就一直和感覺有關。對我來說,演員的準備工作,就是把紙上的文字和我自己連結起來,連到我的歷史、我的經驗、以及如果是我在這種處境裡,我會怎麼樣這件事上。所以我必須往內走,常常進入記憶裡的一個地方,把它連結到我生命中某個真實的東西上。否則,光是背台詞、想台詞,對我來說不算真正的表演。表演是進入身體、進入生命、進入感受。這是表演的起點,因為表演不是思考,而是存在。當你在真實的生活裡,你也不是一直在想『我現在感覺甚麼?』你只是純粹的活著。」

當年電影仍未數碼化,演員無法現場回看片段,但就算後來做得到這件事,庇洛仙也從不回看表演,認為此舉對表演者來說十分危險。「螢幕不會告訴你『真不真』。你必須相信導演、相信攝影指導,也要相信別人對你的信任。當你想再拍一次時,必然是因為你內在有甚麼想交出去。你不知道它會怎麼呈現,但你知道自己需要再來一次、新的一次。於是,演員、創作當下與外界之間,就需要建立一種信任。」阿芝續問庇洛仙,以往有哪些合作過的導演是尤其擅長與演員溝通。庇洛仙不假思索提起以拍攝《別問我是誰》(The English Patient)聞名的英國導演Anthony Minghella,兩人也在《慾望迷城》(Breaking and Entering)合作過。她形容對方很聰明,也擅長給所有崗位的人保留發揮空間。

拒絕說教式電影

庇洛仙又提到:「但有些導演其實不太懂得怎麼導戲,反而也很出色。我的意思是,他們讓事情自然發生,而那正是他們的智慧,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未必需要說太多。他們學會了耐心,也信任演員想再來一次、再來一次。很多時候,導演不必對演員特別『聰明』;你只要知道自己的題目、想去哪裡、想怎麼拍、你在展示甚麼,以及更重要的——你不打算展示甚麼。這樣觀眾就會真的踏上一段旅程,去搜尋自己、創造自己,而不是被過度解釋。那不是一種說教式的拍法。我不喜歡太過解釋性或那種冗贅的影片:音樂一響,你就知道該怎麼感受;有一段浪漫場面,你也被明明白白地告訴該怎麼反應;有暴力時也是如此。我很討厭這種東西。」她選擇不看這類作品:「我相信,在電影史裡確實有一些珍寶,能夠改變你的生命,讓你在看完後感到快樂,因為你碰觸到某種特別的東西、某個轉化你的地方。我覺得轉化是關鍵詞。電影怎麼轉化你?你有沒有被改變?有沒有學到甚麼?有沒有碰到一個你從沒想過會被觸及的地方?這不只是影像而已。它必須讓你感到驚奇,頓覺生活還有別的東西可以給你。」

談到導演,本屆電影節也選映庇洛仙的導演處女作《尋你我,覓自己》。她曾在2008年與英國知名編舞家艾甘漢共同創作舞蹈劇場《尋.你我》,事隔17年,她出任導演製作《尋你我,覓自己》,記錄創作舞蹈劇場過程。她首先聲明,電影中許多素材都由胞妹拍攝,而自己在鏡頭前面的人。「我花了很多時間在剪接室裡,因為我的目的是做一部不會過度解釋的電影。這在某種程度上很難,我不想用旁白把一切都講白,而是想把觀眾帶進一個也許從未去過的地方——因為看創作過程本來就很少見,而這正是我喜歡的。我想知道事情是怎麼做出來的。就算是一張桌子,我也想知道它是怎麼被做出來的、用了多久,形狀怎麼成形、形式怎麼形成。我想分享這些,因為我覺得真正『煮』出來的東西就在那裡。就像你吃到一道很棒的菜,會想:到底用了甚麼香料?怎麼調配的?那種過程本身就很迷人。」